汉军

正待退出，一个穿着白色羊裘，脖间套着黄金项圈的小男孩走进帐篷。大声对蒲奴单于说道：“爹爹，这样不好。”。众人一见，一起弯下腰来行礼，齐声说道：“小王子安好。”。
    进来的是蒲奴单于的幼子於除鞬，刚满八岁。其母为左大将于当之女，年轻貌美，深得单于万千宠爱。於除鞬自幼生得聪明伶俐，素来为单于喜爱。帐中诸人听到他的话，都面面相觑。牙比大声呵斥道：“小孩子胡说什么？”。单于看了牙比一眼，又转过头来，和蔼的对於除鞬说道：“你一直在帐外听吗？哪里不好，给爹爹说。”。
    於除鞬得到父亲的肯定，把腰一挺，大声说道：“我见蛇和黄鼠狼打架，蛇总是卷起身子，不断后退。等黄鼠狼累了，才一口咬住。我们也该退，等汉人累了再打他们。”。
    众人听了这八岁男孩的话，惊奇得说不出话来。自次王先反应过来，高声说道：“小王子此言不错，窦固所有部署都是针对伊吾而来，我军固守此地，不异画地为牢。汉军远来，我军正应诱其深入，向西北退却。伏重兵于沙漠北，沿途袭扰，待汉军人困马乏，一举歼之。”。
    呼衍王乌都尔乃日逐王牙比属下，眼见牙比露出不快之色。想了想说道：“以汉军布置，窦固与耿秉两军相距不远，互相策应，确实不利我军与汉军在伊吾决战。向西北退却拉开汉军两部，另寻决战之处甚好。但万一汉军占住伊吾，并不寻我军决战，又该如何应对呢？”。
    日逐王牙比大声叫道：“让我放弃伊吾，我决不答应。”。
    蒲奴单于止住众人纷纷之言。说道：“於除鞬说得很好，打仗总要先保护好自己才能打敌人。汉军远道而来，必然急于与我决战，否则难以向他们的皇帝交代。将伊吾丢给窦固，我们在沙漠后面等他，杀他个全军覆没。即便窦固不再追击，我们还能再夺回来。一旦在伊吾陷入苦战，再被耿秉夹击，只怕就没机会了。”。说完抱起於除鞬，取下自己头上的金冠戴在孩子头上，对众人说道：“这孩子如此聪明，乃是昆仑神赐给我匈奴的福祉。在我百年之后，这孩子必是我大匈奴的希望。”。
    众人跪下。大声呼喊道：“昆仑神！昆仑神！”。
    只有牙比的眼中射出一丝寒光。
015
    窦固所率汉军已渐渐逼近伊吾。班超被任命为假司马，这是汉军中常用的临时官职，在无正式任命前代行司马之职。耿广、徐干为假军侯也是此意。五月初三，汉军进入空空如也的伊吾城。
    伊吾城外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水草肥美，风光秀丽，确实不愧是一块膏腴之地。但匈奴人的大步退却让汉军主帅窦固感到一丝不安，本以为一场势所难免的伊吾恶战居然没有发生，这让窦固感到了此次出征将会比预想中更加困难不测。当晚，窦固和耿忠商议下一步的行动，特意叫上了班超。
    窦固的心情显然十分沉重，沉吟许久才开口说道：“我汉军此次四路进击，我部竟然兵不血刃拿下伊吾，想来其余三路汉军也是如此。我部该向何处追击？二位有何建议？”。耿忠说道：“匈奴畏我如虎，都尉何必担忧，明日起多派斥候打探。一有确切消息，大军穷追不舍，怕他什么。”。窦固说道：“好畤侯不可大意。匈奴人避而不战，必有图谋。仲升难道无话可说吗？”。
    班超见窦固发问，答道：“匈奴此举，意欲以逸待劳。其退却方向必是沿白山往西北而去，若我军尾随其后，在涉过沙漠后，必将陷入重围之中，此举万万不可。目前我军只宜扫荡伊吾周围，大人应上书陛下，屯田于伊吾。收复西域诸国，联络乌孙，使匈奴不能在此立足。匈奴远遁，不能持久。逼迫匈奴与我决战，反客为主。那时再上书朝廷，诏令诸将来此合兵共击匈奴，则善之善也。”。
    窦固闻言，叹了口气说道：“仲升此言，真乃长远之计。但我军出塞二千里，未曾一战，只怕无法向陛下交待。”。耿忠也说道：“是啊，大汉军法森森，朝中诸公衮衮，单凭‘畏敌如虎’这四个字就能让我等丢职罢官。”。
    班超急忙说道：“二位大人万万不可急切进军，中那匈奴人毒计。陛下察察，自会明白苦心。”。窦固和耿忠闻言都摇摇头，异口同声说道：“人言可畏。”。
    三人一时无话，班超思虑片刻，才又说道：“既如此，我领千人作大军右队。大人另派一军作左队，左右两队稍前，大人自率大军稍后。向西北追击，目标分别是车师后部、前部。无论有否斩获，到达后即止。三队保持联络，不可轻敌冒进。”。
    耿忠也觉此议很好。
    第二日，主帅窦固令：耿忠率三千骑作全军左队，九日后出发，目标车师前部。窦固率中军八千骑十日后出发，目标车师后部。班超率千骑八日后出发，先期到达车师后部，等待中军汇合。
    在伊吾休整八日后，班超与耿广率领一千人作为全军右前锋出发了。属下军侯除耿广、徐干二人，还有甘英、和恭两个年轻小将。一路自凉州走来，没有发生任何战事。军中缺少了出征的紧张，人人脸上看上去十分轻松。班超心里却十分清楚，自己所率的一千人是全军安全的保障，如果匈奴人有所图谋，他们就是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诱饵。
    出发后第二日一早，班超发现：耿广不见了。
    班超断定耿广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紧急之情不及相告。马上传令停止前进，就地备战。向四方派出斥候，各探百里。众人见班超面色凝重，立刻领命执行下去。
    斥候陆续回来，报告均未发现敌踪。班超初次带兵，队中又全是在边塞厮杀多年的边军，心知此时一旦应对失当，如何取信于将士？只怕自己多年大志只会成为笑谈。可凭着自己对耿广的了解，班超决定再等到明早。
    当晚宿营，戒备森严。班超在营地四方五十里外放了两层警戒哨，安排停当，三更方才睡下。刚合眼，警戒哨报来：“军侯耿广回来了。”。班超翻身起来，急急走出营外迎接。过了不久，听到一阵欢呼声传来，数骑驰来，当中高大的身影正是耿广。
    耿广翻身下马，对班超拱手说道：“让大人着急了。”。说完回手一指马背上捆着的二人说道：“请大人好好审审这两人。”。
    原来耿广打猎多年，养成了野兽般的警觉。昨晚心神不定，无法入睡，独自骑马出外巡视。果然在营地北方的草丛中发现了被压出的两个人形和不远处新鲜的马粪。当即向北追去，直至今晨才将二人追上生擒。
    班超连夜审讯二人，结果令他大吃一惊。
    据俘虏交待，二人是匈奴呼衍王乌都尔手下。本来蒲奴单于令所有人马退至沙漠北，但日逐王牙比阳奉阴违。令本部人马集结于车师后部务涂谷一带伏击汉军，同时命呼衍王率二千骑驻扎伊吾城北蒲类海，准备尾随汉军之后。一旦接战，马上切断汉军后路。
    班超急忙派人将此消息报知主帅窦固，并建议由自己率部攻击呼衍王，窦固率军接应，并派军伏于蒲类海西截杀敌军。
    窦固回令：一切照班超议，兵贵神速，立即向呼衍王攻击。
    此时的呼衍王乌都尔心中十分忐忑，本来他对牙比将他独自留在汉军后方就心有不安，昨晚少了两探马回来，让他觉得事情不妙。犹豫间已过去了一日，乌都尔很想拔营而去，向日逐王牙比靠拢，可一想到牙比残虐，却又不敢。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昆仑神保佑日逐王的计划顺利。晚间探马回报，班超和窦固拔营启程。乌都尔决定明日一早也离开蒲类海营地。
    次日早，一切看来还是那么平静。“也许汉军没有发现什么。”，乌都尔在心里暗暗安慰着自己。
    队伍还在行进，但乌都尔发现自己的祈求并没有应验。因为他听见了弩箭破空的声音。
    乌都尔马上下令道：“队形散开，向西反击。”，此刻容不得有任何的犹豫，竭尽全力冲破汉军，到达务涂谷与日逐王汇合是唯一的生路。
    前锋的五百个匈奴人很快发现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因为汉军的弩箭能射二百五十步。而自己虽然也不断用弓箭还击，但无论如何也射不到一百五十步外。匈奴人生于马背，死于马背，要论骑马射箭，汉军望尘莫及。但弩的大规模使用弥补了汉军先天不足。弩虽然发射速度慢，但射程远，精确度高。匈奴人不用弩一来是不喜欢弩的射速慢，更重要的原因是无法大量制作同样的弩机。而汉军所用弩机是标准化制造，互相可以更换，这一点在战场上至关重要。
    在汉军三次箭雨后，匈奴前锋只剩下不足二百个冲到汉军阵前。正当前是由耿广带五百人坐镇，耿广大叫一声：“杀啊！”，抽出耿忠送的“龙文”当先冲出。
    “当”……两刀相交，耿广由上而下将敌人的刀斩断，余势不减，从对方脖肩处斜劈下去，头连着小半身子一齐斩落。“龙文”锋利如此，让耿广大吃一惊，却见汉军人人手中的环首钢刀莫不如此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