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跖王道

第49章


少年听故事的时候神情是很专注的,微微下垂的眸子看不清楚。伶欢只觉得那少年的目光随着她的讲述,时而忍笑宠溺,时而阴冷不悦,但并不打断她。只在她的叙述告一段落的时候,轻声返回去询问那些细节。
   时光因为这听者和说者缓缓倒流。伶欢将那相爱的回忆娓娓道来。却发现,原来这么久风尘肮脏违心愿,盗跖和自己的一切,都从没有忘记。
——盗跖偷偷带着她溜出去逛集市。人潮拥挤的热闹欢腾中他从她身后悄悄环抱她,把头搁在她肩膀下。她一下子呆住,期望天地流华在此刻陨灭。
——盗跖每次告别,她强装镇定,却在男子出门后的瞬间马上跑到窗口痴望。又不肯被盗跖识破,于是离窗边倒退三步,这样便能目送盗跖离开又不被盗跖回头看见。可盗跖每每走到转弯处总会心有灵犀地朝后面挥挥手,然后消失不见。
——任务完不成的时候盗跖分外失落,她不好多问,但依然拉着盗跖的手,坚定地微笑:“跖大哥,没关系的。一点点来慢慢打算,不要失落,记得教训就好了呀。”盗跖抬头深深看她,然后展露笑容:“玉洁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扑上去将她紧紧抱住。她呆若木鸡。
——盗跖为了她的生日,急匆匆从邻城赶来,不过为了和她放半天的纸鸢。她心中无端不安,道:“总觉得情到浓时情转薄……”盗跖佯装生气,敲她:“我还只羡鸳鸯不羡仙呢!”
美丽的女子重重眨了眨眼睛,将那些深刻爱过的前尘往事压下心头,含泪对着对面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白衣少年甜美的微笑,平静道:“这些天应你的要求把跖大哥的事情细细回味了一遍,仍觉得幸亏彼此曾遇见。所以——谢谢。”
在那一刻,她的心是安宁的。暂时远离了风尘仆仆肮脏的勾栏心境,只是和她爱的男人,谈论另外一个她爱着的故人。
白公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将杯中的酒抬手喝下,细细品味。然后慢慢沉吟道:“名字。”
伶欢巧笑:“是难得的美酒吧。酒如其地,就叫醉红颜。”
白公子不看夜光杯中隐隐透着妖孽红色的醉红颜美酒,难得的耐心更正伶欢:“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伶欢看着那少年。
“伶欢是花名。你那跖大哥的性子既然这么怜你知你,定喊你本名吧。”俊秀美逸的男子温和的,“他怎么唤你的?”
伶欢只觉得前尘往事合二为一,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蓝玉洁。他唤我玉洁。”
少年还是漫不经心的:“哦。玉洁。他既然这么喊,我便也这么称呼你好了——”
他不看她,自顾自起身冷漠离开,又将女子的名字在口中回味一次:“玉洁。”
没有讽刺,没有怜爱。只是无关痛痒的冷漠着唤她的名字。她明知道这样的人是留不住爱不起的,但是……当一个风尘中被滟丽名字遮盖岁月的女子,面对一个轻声喊自己本名的凤凰般的出尘少年,是无论如何,无法抗拒的。
12岁之后,这生命中的喊她本名的两名男子,明明性格迥异,却都被她深深爱恋。似乎两名男子之间,是有着共同的魂魄的。 
白衣少年偶尔会抱她,不知道是她多心还是少年的刻意。在床褥间婉转承欢时,少年总是有意无意模仿盗跖抱女子的力度和方式。好几次她被这样的少年弄得情难自禁,手痉挛着抓他的长发,娇喘连连,大声呻吟。
但是每次欢爱之后,她尚且情难平复,少年却能迅速降温。翻身披上衣服坐在床头细细看着手中的拙劣的玉佩,看那个弯曲潦草的“跖”,表情淡淡的,似乎刚才的欢好只是南柯一场春梦。
玉洁喘息着用胳膊撑起剧烈抖动的肩膀,万难地仰头看这样的少年,道:“为何……不把这玉还给我?”
少年睁开微微闭着的蓝色眼睛,深寒潭水一般打量着她。不说话,却有一股冷冷的意味逼迫过来。
玉洁缩了缩纤细的身子,黑色长发瀑布一样铺洒在光洁的皮肤上。这时候的她就显得出多年挣扎求生中磨砺出的坚强和胆识了:“纵然你的心里住着另外一个人,纵然这玉可以让你自欺欺人,但是……”
女子柔美的声音哑然而止。只因为枕边的男子高傲又微微不耐烦地抬起了头,用那种凌厉威慑的眼睛睥睨着她。
她的确被他的气场逼迫得瑟瑟发抖。她只是个柔弱的没有武功的女子罢了。
何况,她那么聪慧敏感,也清楚明白的知晓,她爱的白少爷,其实十分讨厌她。
有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带着嘲讽般的厌恶的。世间最伤人的事也不过如此了。
伶欢的艳名值多少钱?清歌数曲,便是珍珠十斗。曼舞一场,公子王侯散银如土。她在那些男人中间是星星是月亮,为何那个少年,总是用那种刀子一样的态度对待她呢?
她感到冷汗滑过额头。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只用豁出去般的眼神看着那傲慢不可一世的得志少年:“这是盗跖,送给我的。”
这句话说出的下场她也很清楚,紧接着而来的果然是那被冒犯的少年身后散发的寒意逼人。她一下闭上眼睛,不知如何应付。
那些风月场上的得心应手全都不见了。在这个白衣少年那里,对付男人的锦囊妙计都不管用。
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怒火让她承受。被触动痛脚的少年连怒火也是冰凉冷漠的,玉洁只感到一个冰凉熟悉的东西被掷在自己身上,然后身边的人便离开了。
她睁开眼睛,微微慌乱的看着手中失而复得的玉佩,高兴地对着那“跖”字一笑,一抬头却看见少年冷着脸整理好衣服,看也不看她的方向,优雅高傲地朝楼下走了。
她大惊,将玉佩慌乱套在脖子上,也顾不得自己嫉妒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去挽留他。
白凤凰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呢?自己待他的心意整座醉红楼的姐妹都唏嘘不已,他却可以这样决绝的离开,对她的呼唤理也不理。
她都有点恨他了。慌乱的下楼中,裸露的足尖点空,她惊叫都来不及,伸手想抓住精致的栏杆,却失败,于是身子落空要摔下。
电光火石之间却感到身边风过,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将整个人都带入怀中抱好。
飞身回到楼上,白衣少年冷冷横抱着做错事般的女子,看人的眼光烦恼又冷然。玉洁一把把头埋在他怀中,抱紧,也不肯说话。
良久,倒是那少年摸了摸她脖子上的玉,道:“你啊。真是和他傻到一块去了。这玉留给你。”
她把眼泪一颗一颗逼回眼眶。被放下来的时候少年环臂看着她干燥的脸。然后轻笑:“不错。我最看不起女的哭。”
转身离开的时候,好像也不那么讨厌她了。 
得知他要走还是通过别人的谈论。她端着牡丹花的手停在空中。却没有借口留。
她是他什么人,嗯?连要离开这种事情,那个素来冷清无心的少年,也并没有任何打算告诉的疑问。
她不顾四周惊异的目光,扔下花枝,开始捂着脸哭泣。
她跌跌撞撞地离开,却发现这座偌大的没有他们的城池,居然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她安静的哭泣。茶楼酒栈是公子行人栖息的地方,醉红楼里姐妹们欢度年华,漂亮的柳岸花楼,是两情相悦的男女们的天下。
以前和盗跖在一起的时候,她习惯在盗跖身边哭。现在的伶欢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她在人潮拥挤的大道上蹲下来,开始嗡嗡的哭泣。
然后她想,如果她这样一直哭,没带手绢,涕泪一把,一定很难看。
于是她逐渐停止了哭泣,虽然眼泪一直在流,却可以做到面无表情。
过路的欢腾客们都在看她。不明白这个一脸平静干燥的风尘女子,动作为何像是痛苦至极的饮泣。
许久自后,她站起来。大步回到醉红楼,抱起她的牡丹花招摇于男人们的视线,心跳平稳呼吸也不那么激烈。开始继续她的卖笑和卖醉。
有什么东西,终究而被世道毁掉了吧。
她独立寒秋,她痴痴望着南方的方向。她想那个坐在自己对面,安静听自己讲述过往的男子,应该从那个方向离开。这个少年一直想要那块玉佩,甚至在初见时候差些取了她的性命。却最终留下了他。
再也没有,第三个这样的人了。女子一生并不需要只爱一个,但……伶欢这样想着,狠狠心将脖颈间的玉佩取下来,亲吻着那个“跖”字。眼泪落下去,玉更显得温润。
然后将玉佩丢了下去。很快有马车疾驰而过,分明隔着那么远,伶欢却听见了玉佩破碎的声音。
——盗跖偷偷带着她溜出去逛集市。人潮拥挤的热闹欢腾中他从她身后悄悄环抱她,把头搁在她肩膀下。她一下子呆住,期望天地流华在此刻陨灭。
——盗跖每次告别,她强装镇定,却在男子出门后的瞬间马上跑到窗口痴望。又不肯被盗跖识破,于是离窗边倒退三步,这样便能目送盗跖离开又不被盗跖回头看见。可盗跖每每走到转弯处总会心有灵犀地朝后面挥挥手,然后消失不见。
——任务完不成的时候盗跖分外失落,她不好多问,但依然拉着盗跖的手,坚定地微笑:“跖大哥,没关系的。一点点来慢慢打算,不要失落,记得教训就好了呀。”盗跖抬头深深看她,然后展露笑容:“玉洁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扑上去将她紧紧抱住。她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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