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陶睿知的确不在纽约市，但陶睿知也已经不是她的男朋友。
  要不要把许超然就这样顺水推舟地缺位介绍给大家呢？
  
  念头刚转到这里，林西子又噎住了。Brenda说她不一样，就是说她能够结婚，因为她男朋友不在纽约市。
  那么现在她男朋友就在纽约市，是否就说明她也已经不知不觉落入了反结婚的系统？
  
  这个想法让林西子又陷入了新的低潮，好在正当此时，那边厢Stefanie已经把话题转移到了她自己身上。
  “我倒是不在纽约，可我也很为难啊，兄弟姐妹们……你们说，一个爱自己的人和一个自己爱的人，应该怎么选？”
  
  这是一个庸俗却永恒的难题，大家都各带各理地出谋划策开了。大多数人都选的是爱自己的人，理由无需多言；也有几个选的是自己爱的人，问他们为什么，他们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因为没有爱自己的人啊！”
  
  这个答案一出，自然就把在座的人笑趴了一片，然后马上就有人很仗义地跳出来安慰他们：“不会不会，我就爱你啊！”
  “那有什么用？你选的是爱自己的人，我又不爱你，所以就算你爱我，你也还是不会选我啊……”
  这段对话一出，刚刚才坐直的人就又笑倒了回去。
  
  林西子也跟着大家热热闹闹地笑，笑声里忽然又听见Greg的声音高了起来：“Sissi，你还没回答呢。”
  
  大家的目光又纷纷转了过来。林西子有些窘迫，笑了笑才说：“我选自己爱的人。”
  “那你的原因是什么呢？”Greg还在穷追不舍，当上了父亲而成熟了几分的眼神已经具有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人身上时会让人有些将欲窒息的错觉。
  “你总不可能也回答那是因为没有爱你的人吧！”他的眼珠蓝汪汪的，有一泓柔和的深沉在轻轻荡漾。
  
  林西子原本也不作此念，因而毫不多想，便答道：“因为，假装爱一个人太难了。”
  
  这个答案显然有些出其不意，大家顿时安静了下来，默默地有些迷失在各自的情绪里。
  
  又是开朗妈妈Brenda，打破了这样的气氛：“可是，Sissi，你知道什么比假装爱更难吗？”
  
  林西子对她偏了偏脑袋，表示洗耳恭听。
  她便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那就是，假装被爱。”
  
  这回大家显然是越发地有所触动，都缓缓而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
  林西子尤其满心震撼——真的，难道不是吗？假装被爱，比假装爱要难上很多啊！……
和好
  大家这一聚就到了下午，饭后又喝了半天饮料，因为很多人还都各有安排，就慢慢散了。
  林西子搭乘地铁回家，一路都还在回想着刚才的那段讨论。她原本以为自己并不面临这样的问题。多么显然，陶睿知是爱自己而自己并不爱的人，许超然是自己所爱并且也爱自己的人，从这两个人当中选择其一，简直毫无难度。
  
  可是，在天长日久之后，许超然还是那个自己所爱同时也爱自己的人吗？
  他会不会慢慢地就变成自己所爱、而他却不爱自己的人？
  而到了那时，两个人假如已经唇齿相依，是不是要沦落为他必须假装爱她，而她只好假装被爱？
  
  MP3里正在放着许如芸的老歌《禁止悲伤》，清晰的歌词团夹着林西子心里的这番纠结回旋往复——
  
  爱人的感觉可以很简单，如果你的付出不要求还……
  被爱的感觉总有些不安，怕给爱的人最后给难堪……
  
  刚出地铁站，手机就响了起来。林西子顿了顿才掏出来看，以为会是许超然。他刚才给她打过几个电话，全都被她直接掐掉。
  但此时她内心凄伤脆弱，便悠悠地叹了口气：唉，算了吧，何必呢？
  
  正要接起来，却意外地发现来电显示是Greg。林西子打开翻盖，语气里一派掩不住的诧异。
  
  “Sissi，你还好吧？真抱歉，我没想到我太太……会对你说那些话……”Greg的声音里满是歉然。
  “啊？什么？”林西子没有明白，愣愣地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Sissi，是我不好……我没有刻意地不好好爱她，可女人心那么敏锐，她还是觉察出来了……我还以为她不会知道是你……今天是我不应该，但我忍不住要关心你，她一定就是在刚才看出来了的……”
  
  林西子惊讶地微张着嘴，定格在倒吸凉气的表情上。
  Greg！她倒是已经忘了Greg对她的感情！或者，她以为早已事过境迁，才根本没让这个念头爬到心上。
  原来刚才的同学聚会当中，并没有人要故意挑起她秘密的心事，而是，Brenda是在暗自幽怨。
  
  听不到她的回音，Greg的语调越发不安：“Sissi，你还好吧？我看你今天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来龙去脉理清楚了之后，林西子大大松了口气，同时终于腾出了空间可以感觉到感动。
  于是，她柔声安慰Greg道：“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即使有什么，也一定不关你的事。”
  
  此言一出，她有些后悔，这句话算是安抚他还是打击他呢？
  
  她想了想，才往下说：“Greg，你是最好的人，你的妻子能够得到你，是天大的幸福，这样的幸福是可以用一辈子来慢慢享用的，她以后一定会明白。”
  
  收线以后，林西子觉得心情好了很多。又是那个最近突然膨胀的虚荣的毛病在作怪了，和那天想起陶睿知那么爱她一样，此时重新被发现的Greg的感情让她颇感安慰，而再想到许超然，她已经再也生不起气来。
  
  话虽如此，当她远远地看到许超然就坐在她楼门口的台阶上和那几个黑人一起眉飞色舞聊得起劲的时候，还是收不住地回复了沉着脸的表情，脚步也凝滞了下来。
  
  那几个黑人一看势头不对，马上互相张罗着说：“走走走，下午酒时间到了，咱们喝酒去！”临走之前还鼓励地拍了拍许超然的肩膀，俨然已经成了兄弟的模样。
  
  林西子站在台阶下不动，等着许超然一脸谄媚地迎下来，伸手就要帮她提包。她身子一扭，别到一边去不肯面对他。
  
  许超然绕到她面前，打躬作揖地说：“好乖乖，宝宝大人，还没消气呢？瞧我这作孽的呀，怎么能把宝宝气得这么长，实在太该死了！”
  他试探着用双手扳住她的肩头，轻柔地、但很坚定地，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因为她不肯抬头，他只好深深低垂着脸庞，温暖的呼吸柔情缱绻地洒在了她的额上。
  
  这个细小的动作马上把林西子彻底融化了。许超然的呼吸，从一开始她就那么那么喜欢，并且越来越喜欢。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男子会有那么清新的天然口气，单是凭着这个，她就会觉得这辈子再也离不开许超然的亲吻，或者说，在许超然之外，再也不能接受另外一个男人的亲近。
  其实第一次听说爱情源于鼻子、爱上一个人实际上就是爱上他的气味，那已是在高中时代，林西子却直到和许超然在一起之后，才终于深深地相信了它。
  
  “小狡猾，都敢不接我电话啦？不接电话我也能逮住你，你这辈子就别想逃出我的五指山了！”许超然说着话，还伸出一个巴掌在她眼前比划。
  他这么一说，林西子顿时想起孙悟空在五指山下干的好事儿，几乎就快撑不住笑了出来。她忍了忍，好不容易把笑咽回了喉咙里，总算是肯开口了：“还好意思说呢？我不接你电话，你难道都不会担心的吗？你就这么优哉游哉坐在这里跟人侃大山，有这么多时间怎么不接着加班去？怕明天就没理由不和我在一起了，是不是？”
  
  她这尊口一开，许超然顿时满脸喜气，点头哈腰的劲头越发足了：“哪儿能呢！宝宝这一生气，就算让我去挖金子我也没心情了呀！宝宝又不肯接我电话，我还不早早来这儿守着，接不着宝宝回家怎么办？”
  
  林西子还没胡搅蛮缠够呢，仍接着刚才的数落不依不饶：“在这儿守着算什么呀？你就不会满纽约找我去吗？我还以为天涯海角你都肯为我去呢，敢情就一纽约都太大了呀！我不接你电话，难道你就不怕是我出什么事儿了接不了？难道你不怕是我出车祸了……”
  她刚说到这里，许超然马上伸手捂住她的嘴，同时赶紧“呸呸呸”，而林西子压根儿不理，用力把他的手挪开，一定要说完她想说的话：“难道你就不怕我是被坏人绑架了？”
  
  许超然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满眼温柔的笑意：“哎哟哎哟！我的宝宝还真是给气糊涂了呀！你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呸呸呸！——手机又还能打通，别人不给我打电话至少也不会摁我电话吧？至于绑匪呢，就更不可能了。他们显然是盯上了宝宝是我这钻石王老五的心头肉才下的毒手啊，不给我打电话怎么要钱？”
  
  林西子被他绕进去了，虽然还维持着生着气的表情，嘴里却已经在兴致勃勃地随着他一起情景假设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