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96章


他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别说那个差错很可能根本不是他的问题,就算是,人孰无过,她凭什么去责怪他?
  
  想到这里,林西子的心里有什么原本冷硬尖利得刺痛她自己的东西,呼啦一下就塌成软软一滩,自责和尚未消失的失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很想找个什么地方大哭一场。
  林西子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这么无理取闹,这么怨妇——甚至泼妇,这么不可理喻!她一定是对许超然要得太多了,她对这份感情要得太多了,多得已经不应该。她发现她已经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女人,会缠着男人缠到没有关怀而只是一味霸道、把整个自我都抛弃、完全赖在他身上的那种女人。
  这个发现让她心惊胆战,头脑里顿时又重新乱糟糟起来,如遭雷击。
  
  出了地铁站回到地面上,重新接收到信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三条语音信息,不用想,一定都是许超然。
  她原打算先不去听,直接打回去跟许超然道歉的,想了想又忍住了,默默地先接到语音信箱。
  她满心焦躁地听信箱里慢吞吞的女声好不容易才说完长长一段前奏,许超然的声音响起之前,她突然紧张得心跳都甚至停了一秒钟。
  
  紧张什么呢?难道怕他说分手?难道内心脆弱到以为他这么轻易就会放弃?
  
  许超然的声音里全是恳切:“宝宝,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不高兴,早知道会这样,我昨晚上不睡觉也要先把工作做完了!宝宝,你跑那么快,情绪又不好,我很担心你,无论如何你赶快给我回个电话好吗?就算还没有消气不想跟我说话,打过来继续骂我也可以……就是这样,给我回电话吧,乖!”
  这是第一条留言。
  
  “宝宝,你现在到哪儿了?是打车还是坐地铁去的?我在这里抓紧时间,一弄完就过去找你,争取在你们还没散的时候赶到,好不好?”
  这是第二条留言。
  
  “宝宝,我这边又催得紧了。你要是现在实在生气,先冷静冷静再说也好,我怕一会儿你打电话来我没时间跟你多说,反而让你心里更不好受。这样吧,等我一弄完就给你打电话,好不好?我爱你!”
  
  听完这三条留言,林西子又不想给许超然打电话了。
  首先,他已经说了让她别打。这条留言单听没什么问题,可是一同第一条留言联系起来就不对劲了。林西子忍不住地想:对呀,你就让我这么跑开不来追赶,难道不怕我出事么?在言情片里,难道这不是会出车祸的场景吗?
  
  不好的情绪一开始蔓延,就顿时无边无际一马平川。她心里本来就还没有烧透的火种又刷拉一下怒腾腾冒了起来,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越走越重。
  她边走边继续在心里恶声恶气:你不仅刚才就不够担心我,现在还反而完全不担心我了!连电话都不要我打过去确认一下是否平安,我和你的工作孰轻孰重,你连虚伪一下都做不到吗?
  
  她径直过滤掉许超然人在身不由己当中、担心谈话时间不够反而越谈越糟的这份好意,越发钻到牛角尖里去。她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这样和我虚与委蛇,以便达到既不直接得罪我、又不必见我同学的目的?
  
  她不能推测出许超然为什么要做这么不合逻辑的事情的原因,只好加上了最不好的联想:想当初,我要和陶睿知结婚的时候,也是这么费尽心机地不要把家人朋友牵扯到里面来的……
  
  这样的想法让她更加懊丧而混乱。她知道自己已经不理智,可是就像那个道理所说的那样,真正的疯子是不知道自己已经疯了、真的醉了的人也不会知道自己醉了。如果真的疯了醉了,倒不如疯醉得彻底,才不会为自己的失常而痛苦。
  而像林西子现在这样半是清醒半糊涂的状态最为难受,让她眼睁睁看自己慢慢滑落,却又无能为力。
心乱
  林西子来到餐厅的时候,同学们已经到了大半。她在门口站了会儿,伸手揉了揉面颊,觉得已经捋出一副平静的表情了,才敢进去。
  
  这是她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学到的招数。那会儿还是陶睿知的朋友们常常来家里开派对的缤纷时光,他们有一阵儿特别迷杀人,而林西子每次当杀手,都会特别容易就被姚晔揪出来。
  后来姚晔公布秘诀说:“西子在当上杀手的时候,笑容就会马上不一样。她平常笑的时候脸上都很平滑,只有当杀手的时候,一笑就鼓起两个大脸墩,太明显啦!”
  
  知己知彼便能百战百胜,若不是姚晔揭底,林西子自己打死也不会知道原来是这样子。于是她就有了一个对策,每次抽到自己是杀手时,她都会趁天黑闭眼的时候揉一揉脸,等到大家再把眼睁开,她的笑容已经是一如既往的平滑,姚晔从此失去了他的绝招。
  
  没想到这些原以为这辈子就从此一刀两断的故人旧事,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林西子暗暗摇头苦笑,不知作何滋味。
  和陶睿知在一起的时候……如今回忆兀然升起,竟已恍如隔世。林西子心里忽然柔软地感伤了一下。和陶睿知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这么难过、这么沮丧过。她不记得自己曾为他而发过火,无论那样的平心静气是因为什么。
  
  幸福到底是什么呢?是一时之间的风风火火,还是一生一世的平平淡淡?
  
  Greg基本上没有变,他的太太Brenda则几乎完全换了一个人。并不是说身材走形很严重,毕竟美国人没有养胎坐月子的讲究,产后三个月的Brenda已经基本上恢复了大学毕业那年他们第一次见她时的状态。
  她的变化在于整个人的气质。两年前的Brenda是个典型的小乡下妞,羞羞答答总是抿着嘴胆怯地微笑,如果别人不主动找话头,她几乎不会开口。
  现在的Brenda已经外向很多,餐桌上几乎就属她话头最旺,虽然不是同样的专业背景,可无论大家说什么,她倒都能插上一番评论。
  
  他们三个月大的小儿子安安静静坐在婴儿专用座椅里,很可爱地蹬蹬腿摇摇手,小嘴嘟嘟的表情很丰富。美国孩子都不闹,随大人东奔西走,该吃吃该睡睡,不需要父母总是腾一只手把他兜在怀里。
  
  每个到来的人都是同样的反应:第一个举动就是凑到小婴儿身边咿咿呀呀逗上他一会儿,才各归各位回到大人的世界。林西子加入大家的谈话时,Brenda正在给大家讲她的一位同事:“她在纽约一个人奋斗了十年,终于还是回到了我们丹佛,你们猜是为什么?”
  当然,这只是一个卖关子式的过渡性问句,大家只需象征性地附和一句“为什么”,她就自然而然地接下去了。
  “她说,她在纽约约会了十年,竟然找不到一个结婚对象!而她一回到丹佛呢,bang!不到一年就结婚了!所以她一直在对我们感慨道,其实未必是纽约人不肯结婚,而是这个系统,这个系统就是反结婚的。”
  
  林西子听了,马上想起上一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Ashley那位婚前恐惧症朋友的往事。她还在琢磨着要不要提出来作为反例,以便安抚Brenda的这个故事给纽约的孩子们带来的消极情绪,话到嘴边却又忽然想起那个时候,不正是刚刚认识了许超然吗?
  随之潮涌而来的往事、还有那天在那个法国餐厅里,许超然问到她的关于要不要有波折的故事的那番谈话。那时候的她,头脑多么清醒,她记得自己的回答是:要幸福才好;而在经历了太多的波折之后,往往就再也不能幸福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堵,马上就没有了开口的兴致。一想起许超然,她刚刚因为得到转移而稍稍平复了一些的情绪又低落下来,而且她当初的那句话,也如同一记当头警钟——
  我和许超然之间,算不算经历了太多的波折?
  那么,我们还能幸福吗?……
  
  而只在这一念之间,大家就已经七嘴八舌聊得插不进缝了,其中还夹杂着Greg的声音:“不尽然不尽然,比如Sissi,她就肯定没有这个问题,对不对?”
  
  林西子一愣,抬眼看见Greg细心洞察的眼神。她用力凝了凝神,才想起他们正在聊着人在纽约会无法结婚的话题,而Greg已经敏感到她那么心神恍惚游移在这番谈话之外,担心是妻子的直言快语让她听了心里不悦。
  还没容林西子想好该做什么反应,Brenda的话头已经接了过来:“那是因为Sissi根本就不属于这种情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男朋友并不在纽约市,对吧,Sissi?”
  
  林西子惊讶于Brenda对这条信息掌握得如此准确。当然,不知情的大家,此时所说的她的男朋友还是指陶睿知。照理说,她从来没有过机会和Brenda详聊起关于陶睿知的任何事情,顶多是同学们群发邮件互通消息的时候提到过陶睿知毕业后的去向,Brenda应该是从Greg那里得知的,难得她能记在心里。
  
  这个问题这么一抛过来,林西子一时语塞,只好对着目光都向她投过来的大家微笑一下,而这个表情的含义,可是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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