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87章


  
  等她赶到俞乐怀的宿舍时,她好像已经看到下一个镜头,俞乐怀就会感动得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就像过去那样,然后用无数个吻来告诉她:亲爱的,我收回我那时说的傻话,我们一刻也不分开,永远也不分开!
  
  如她所愿,俞乐怀开了门,赤着上身,像是还没有起床。她满脸通红目光热切地看着他,尽管自己已经跃跃欲试想要不顾羞赧地纵身投到他怀里去,却还是更愿意把主动的机会留给他。
  
  然而他脸上一如这过去的一个月里一日苍老过一日的讳莫如深的表情,慢慢把她眼里跳动的火焰一点点掐灭。
  他扯了扯嘴角,不自然地笑了笑:“你来了?有什么事儿么?”
  
  林西子的鼻子里迅速涨满了酸涩的液体,真的很酸涩,蛰得她眼泪马上就要下来了。她强行忍住,仍是挤出一个自以为美好的笑容,对他说:“生日快乐!”
  说话间,她已经把手上那颗心递了过去。红扑扑的颜色,在她手里已经捂得太热,像是被孵熟了的鸡蛋,因为马上就要有新鲜的小生命破壳而出而几乎开始萌动起来。
  
  他接过去,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礼貌得生分地对她说:“谢谢!”
  
  这句话说完,就再也没有下文,也没有任何的动作。空气好像已经凝固,时间骤然静止,世界瞬间僵死,唯一一个活着的人,在一个死亡的时空里原来并无恐惧,而只有漫天遍野的尴尬。
  
  像是终于体谅了她的这份尴尬,他有些狼狈地开了口:“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就来了……那你看看,你自己找些什么事情做做,去我们的图书馆或者怎样。我今天一天都有事儿,晚上要请兄弟们吃饭,你要是愿意就也来吧。中午的时候……你可以拿着我的饭卡,要是你懒得出去吃饭,可以上我们食堂。”
  
  林西子怔怔地看着他,确切地说,是看着他那嚅动的嘴唇。从那里迸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一颗子弹,从消音手枪里打出来,无声无息地,一粒一粒把她打得遍体鳞伤,而原本勃勃贲发的生命,正迅速地从弹孔里漏气一般地流出,而她只能独自忍受这场秘密进行毫无征兆的谋杀。
  她用最后的骄傲勉强自己微微笑了笑,很温柔地说:“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能行。”
  
  她温柔。她一直以为,温柔是一个女人最能做到的,给一个男人的爱情,所以无论如何,她要对他温柔,只有这样,才能始终留有令他回心转意的余地。
  在爱情遁逃之际,她唯有用更多的爱情结成更长的绳索,抛出去把他牵回来。
  这种时候,尊严是什么?尊严能救命么?
  
  她从他的宿舍楼里出来,外面黑压压地阴晦着,像是将有大雨倾盆。她茫然地走了一会儿,终于骑上那辆已经疲累不堪的自行车,慢慢地又向原路骑了回去。
  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怨恨他而不肯陪他过生日——尽管他本来好像也没打算让她陪。她只是担心自己这么伤心,会在晚上的饭桌上当众失声恸哭出来。那会破坏掉他的生日宴,那会给他丢脸。
  
  大雨还没有真正下下来,骑在自行车上的林西子却已经泪如雨下。她默默无声眼泪涔涔地回到她那栋寂寞无人的小cabin里,有一种什么都已经结束的绝望感。
  
  她在湖边一直坐到天黑,坐到什么也不能再看见,才慢慢的,像是已经腿脚不方便的老妪那样,满心颓败地回到屋子里来。
  
  进了门一把灯打开,她顿时惊呆了,张着嘴哑哑地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啊”——
  
  俞乐怀高高挺拔的背影,直直地立在窗前,双手插在牛仔裤前端的口袋里,上身的短装夹克修饰了他健美的体形。
  听见林西子的叫声,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像是面无表情,又像是满脸上都写着万语千言。
  他往旁边的餐桌上努了努下巴,林西子顺势看过去,只见一个大大的蛋糕,白色的底上饰着高贵精美的紫色雕花,而上面写着的四个大字,不是“生日快乐”,而是,“俞林快乐”。
  
  然而在林西子的眼里,哪里还看得见蛋糕呢?她只看得见他,她的俞乐怀!他来了,他来追她回去了!这根本就是言情剧里的情节啊,居然真的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突然泛滥的狂喜如同一只巨大有力的手掌,把她猛地推了一下。她拔腿奔了过去,重重地投到了他的怀里,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腰,用再也不会放开的力度。
  
  在没有爱情的时候,女人都很神气,至少会在心里气昂昂地对自己说:我绝不会去乞求施舍而来的爱情,那是同情;有一天我的爱人要离我而去,那就让他滚得越远越好!
  没有爱上别人的女人当然是爱自己,而一旦爱上了别人,心里哪里还有一个位置留给自己?一旦陷入绝境,人会不择手段用尽一切方法求生,而不是求自尊。
  
  俞乐怀的21岁生日那天晚上的梦中,林西子就是这样地,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地死死抓住他,捧着自己所有的希望和绝望、所有的自尊和骄傲,眼巴巴地等着对方终于开口:刚才找不到你,我快要急疯了,所以赶紧跑过来……亲爱的,我错了,我们再也不要分开,每天每天,每分每秒,都要在一起!
  
  她默默地等了一会儿,还没有等到这句话,自己终于按捺不住,抬起眼睛来看着他,那么鼓励的催促的眼神。
  
  他毕竟被催促了,低声开了口:“你怎么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自己跑回来了?兄弟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不在一起的事情,费心给我们订了这么个蛋糕,你不在大家都觉得没法吃,就干脆让我带着他们一起过来了。你还好吧?要没事儿的话我就出去把他们叫进来吃蛋糕了啊。”
  
  她慢慢地站直了身体,不够长的手臂也因此而离开了他。她仍然看着他,怀抱空虚冰凉,眼底一片冷烟袅袅的死灰。
  “哦,好,请他们进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剧终的时候 
还有话想对你说
如果重新来过
情愿你错过我
但我选择沉默
怕随口而出的温柔
会变成
解不开的枷锁
深爱你
我抱着你吻着你都感觉到罪意
为何这场戏
非要有人心痛到决堤
——第四卷题记
鸳侣
  在原已近乎无望的等待之后突如其来的幸福生活,像一位重要到令主人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客人,一出现就隆重得让人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这个晚上,林西子和许超然紧紧拥抱,极尽缠绵,几乎一秒钟也不曾分开。他们说了许多许多的话,用这样的效率来说话,一夜说完一辈子的话也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好像还是有更多更多的话,没有来得及说。
  
  在又哭又笑地表白了过去这肝肠寸断的大半年之后,他俩开始展望未来。熬了一夜没睡却似乎越来越精神炯炯的许超然,目光里忽然晶芒一闪,有了绝妙主意的样子:“西子,不如你还是照原计划休下个星期的假,然后我也请假,我们俩出去玩儿一趟,你说怎么样?”
  
  这倒是林西子之前没有想到过的,而一听到这个建议,她便觉得妙不可言。不说别的,这样一来至少能暂时免去要向同事们解释婚变的那番痛苦。
  许超然接着说:“而且我下一段儿马上有一个大活动要做,我们公司的周年庆典,到时候估计就要忙得脚不沾地,都没什么时间来陪我的小姑娘了,得现在赶快先来提前弥补一下。”
  
  这句话马上就坚定了林西子同意的决心,而且她马上就迫不及待地依依不舍起来,好像许超然的忙碌明天就要开始。这么小小一条的负消息,放在过去根本不足为道,此时却差不多能要她的命!
  她忍不住又紧了紧已经因为太用力抱着许超然而有些酸麻的手臂,再往他怀里钻了钻。许超然马上就领会到了她的这层意思,又爱怜又心疼地也抱紧了她,同时还要小心翼翼不会过分用力而弄疼了他的小姑娘。
  幸福就是这么麻烦,这么辛苦,这么——这么地舒服!
  
  “宝宝,你说咱们去哪儿玩儿?”林西子太喜欢许超然对她的这个称呼,这不会落入宝贝儿的俗套,其中的那份宠爱却又不下于宝贝儿。她感到许超然的唇吻到了她的耳廓,他嘴里情热如火的气息一团一团来势汹汹地喷在她幼嫩敏感的皮肤上,令她完完全全招架不住,只想不断不断地沦陷。
  而趁着她心里□难耐的时候,他这么问了一句。
  
  “听你的。”她抬起头,眼底一片赤诚的急切,催促他接受她无所不至的顺从。
  “我听宝宝的。”他低头看她,语调能化出水来,带有化学物质的水,能轻易将她催眠。
  “我不知道……”她无辜到有些委屈地撒娇,好像自责不能照他说的去做,却又为了反正有他拿主意而满心庆幸。
  “什么都别想,把你直觉里出现的第一个地名说出来。”他这样引导她。
  
  “佛罗里达!”此言一出,她顿时觉得心里豁朗朗明镜一般清亮。
  
  “哦?我还以为你已经去过了呢。”他有些惊讶。
  “我是在很久以前跟同学去过,但还想跟你去。”她心意已决,虽然明知道他一定会对她言听计从,却还是热切地想要说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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