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85章


  许超然说。然后,他凄然地苦笑了一下:“可是一次也没有。五个月,一百多天,你竟然一眼都没往这边看过来过。小姑娘,你可真绝!”
  
  林西子呆呆地看着他。将近半年的时间,她一直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却原来是她自己从没给过自己机会!
  
  “超然……”她终于成功地开了口,“你不是一直在说,只要我还没有结婚,你就还有机会么?”
  “对,我现在也还这么说。”许超然热切地看着她。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期许,她的这句话给了他无限的希冀。
  当然,也可能,是最后的绝望。
  
  林西子不忍心,不忍心对他,也不忍心对她自己。可她不能不说,在这样的时候,她欠他一个交代。
  “超然……我、我今天留下来加班,是因为我……我未婚夫要来……我在这里等着去接他……”她抬起眼看了看许超然,他面容平静,一切都还在他的意料之内。
  
  “我们……我们都请了假,明天去结婚……”她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原来这也是可以说得出来的,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事情,是真的不能做到。
  
  “真的就这样定了吗?就这么结束了?”许超然目光发直,喃喃地说。他的眼神没有焦点,与其说是在问林西子,不如说是在自己和自己说话。
  “对,超然……”林西子看着他,觉得难过得快要崩溃了。
  
  许超然的目光渐渐重新聚拢。他重新看定了她,凄然说道:“西子,我不能明白,为什么我这么爱你,而你明明也爱我,却还是不能做到、还是什么都不能改变?”
  林西子说不出话来。她垂下眼帘,茫然地注视着桌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忽然突兀地叫了起来。林西子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把它从手袋里掏出来,举到耳边。陶睿知的声音在那边说:“宝贝儿,我还有半个小时应该就进站了,你准备出来吧!”
  林西子“哦”地答应了一声,草草收了线,站起身来:“他快到了……我得走了。”
  自始至终,她低着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许超然。
  
  许超然默默地站起来,陪着她走到门外。
  “再见!”她仍是不敢看他,迅速地说了这么一句,就要转身走开。
  “西子!”许超然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微微一使劲,就把她扳了过来正面着他。
  不容她脸上惊惧的表情放到极致,他再一用力,她就已经被他收在了怀中,而下一秒钟,她的唇便已被他含在了嘴里。
  
  他的温润的舌伸进来,有些颤抖,却勇毅决绝。他的嘴唇有些冰冷粗砺,从喉咙深处喷出的气息却热辣辣情深如火。
  她紧张而无措,却又幸福到窒息。这样动人的亲吻,她已经多久没有经历过?这是陶睿知所不能给的吻,这是任何别人都不可能给的吻,只有在这个世界之外,在俞乐怀那里,才曾经发生过……
  
  好像经过了一整个漫长的世纪,他离开了她的嘴唇,慢慢地揉到了她的耳边。她听见他在那里轻轻地说:“西子,你会记得我吗?”
  这句好似诀别的话令林西子最后的坚强訇然崩塌。她猛地转过身去,一边用力摇头一边小步地跑开了。她的眼泪被簌簌地摇落下来——她不要记得他,她不要只是记得他,因为那就意味着,她再也不能见到他!
悔婚
  次日的纽约市政厅。
  这是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早晨醒来的时候,人的第一个感觉便是,窗外那么灿烂淋漓的阳光让人在屋里觉得坐立不安,一心想要换上轻便的运动鞋跑跳着出去。而楼前草坪上的那株大树,那株曾经在秋天里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大树,仿佛就是从这天起,忽然开满了一树红花,真正的,春天的红花。
  
  原以为大多数人都还是会选择举行婚礼,结果没想到在市政厅注册结婚的人还不算少,林西子和陶睿知进门的时候,颇有些吓了一大跳。好在坐的地方还是有的,陶睿知护着未婚妻侧身挤到两个并排的空位上坐下来。他好像有些激动,一直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只是他说的什么,林西子一句也没听进去。
  这让她很是狼狈,因为一直下意识地用微笑的“嗯”“噢”来回答,她时常会担心,假如陶睿知刚才那句话其实是个不能用是与非来回答的问句,她该如何交待?
  
  但这样的担心也只是微妙而一晃即过的。此时此刻,什么事情也无法长久地抓住她的注意力。
  她的心在怦怦地跳,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有办法停止地,想着许超然的那个吻。各种各样的思绪和情感在她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她一忽儿欣喜得不能自持,一忽儿又沮丧到不见天日,像发烧的人在打摆子。这样的状态让她浑身都有些微微地发抖,一颗心好像已经嵌在喉咙里严阵待命,时刻准备着,也许就在下一秒钟,一声枪响,决定它到底是应该像火箭一样弹射迸发,还是如陨石一般黯然坠殒。
  
  在椅子上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他们。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笑容满面的大妈,她给了他们俩一人一份表格让他们填写,诸如姓名、年龄、职业、住址之类的信息。
  看他们每一项都填好之后,大妈对他们说:“从现在开始的六十天之内,你们可以申请Judge of Peace给你们证婚,证婚之后,你们的注册就正式开始生效,真正成为夫妻了。当然,从现在开始也包括现在,你们可以选择现在就去见Judge of Peace,也可以另外约日子。如果你们还是决定什么时候举行婚礼,Judge of Peace可以到你们的婚礼现场去证婚。”
  
  陶睿知正要开口说我们现在就去证婚,旁边一直沉默的林西子忽然抢了先:“我们改天再来!”
  
  热心的大妈有些惊讶。她已经看出了这小两口迥异的想法,陶睿知瞬间灰败的神情让她都替他尴尬,于是打着圆场,对林西子和颜悦色而避重就轻地说:“亲爱的,你是不是看今天人太多了?其实这就是正常的情况,改天来估计也是一样的。”
  
  仍是不待陶睿知说话,林西子只看着那位大妈,语气殷切而坚定:“谢谢你!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改天再来!”
  她的态度已然不容商量。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她是如此肯定地觉得,她不能嫁给陶睿知!就好像——就好像有一天突然得知俞乐怀还在这世上,她还能嫁给别人吗?
  
  大妈半张着嘴,转过去看陶睿知。毕竟是有风度的博士,陶睿知尽量掩饰了情绪,彬彬有礼地对她点点头,微笑道:“既然太太这么说,我们就改天再来吧。谢谢你!”
  大妈耸耸肩:“没问题!那我们就改天再见啦!”她再看看林西子,有些意味深长地给了她一个探询的眼色。
  
  林西子并不打算表示什么,只是也对她微笑着点点头,道了再见,便转身往外走去。陶睿知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紧紧地贴着她,只是这一次,没有抓住她的手。
  
  这样一直走到门口,林西子刚才那一路逃出生天般的快感才终于沉淀下来。她有些清醒了,转过来,开始觉得无法面对陶睿知。
  
  “睿知,我……”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想着应该怎么开口,说出什么样的话。
  “那个男人是谁?”陶睿知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语气冷冰冰的,像二月里结实了的冰凌,带着尖锐的锋刃。
  
  林西子大吃一惊,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切入主题。她懵懂地抬眼望他,因为不明就里而显得一脸无辜。
  “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假装吗?”陶睿知脸色青白,嘴唇已经开始颤抖,“那个让你不肯嫁给我的男人,那个叫超然的男人!”
  
  超然!……林西子觉得自己的脸上也刷的划下了一片冰刺。周边迅速模糊成一派混沌,她惊恐地大睁着双眼,惟有讷讷地开口问他:“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呵!”陶睿知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你在梦中都在喊他的名字,你忘了吗?那天,在新奥尔良的新年夜,你在睡梦中突然说:超然,我也爱你!”这句话令他的面容在难看之后越发狰狞起来,“你以为我是聋子吗!”
  
  林西子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原来,在那天晚上之后,他就已经知道了……他不是聋子,她却是傻子。
  
  “西子……”陶睿知的语气忽然柔软了下来,他握起她的手,眼神里盛满了哀求,“为什么?你既然早就已经在骗我,为什么不干脆一骗到底?为什么要在一切终于可以结束的时候改变主意?”
  
  林西子的脑袋里嗡嗡地响。她想要对他说对不起,也知道自己应该说对不起。但她更知道这种时候,说对不起也只是无用到可耻可笑。
  她望着陶睿知,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对他摇了摇头。她也不十分清楚这个摇头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我不该骗你,我也不能再继续骗你,因为那样一来,最终受骗的,还是我自己?
  
  这个摇头终于打碎了陶睿知眼里最后一缕微暗的希望。他愣愣地放开她的手,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如冰刃般冷硬:“所以,你一直不愿意把要和我结婚的事情通知给任何你的家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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