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68章


他便站了起来:“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弄热水来擦脚。”
  
  不容林西子拒绝,他就已经站起来,健步如飞地到洗手间去。林西子听见他把水龙头刷刷地开了一会儿,应该是让热水管运行到极致,然后拿着热气腾腾的毛巾回来,轻柔地替她把脚板脚掌擦上几遍,并且始终记得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处。
  
  看见那条毛巾,林西子原已做好了被烫得吓一跳的准备,不想接触到皮肤时,却发现只是很舒服的温热感觉。她心里也被熨得一片绵软:他真细心,知道怎么照顾好我!
  
  许超然又抬起头。林西子心里一紧,生怕他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但他没有。他说的是:“明天Ashley在Montclair的婚礼,你怎么去?”
  “坐火车啊。”林西子想也不想就答。
  “你就这样瘸着腿,一拐一拐地跑到Penn Station去?”许超然不以为然。
  
  林西子想了想:“明天应该就能好了吧?再说也是坐地铁,不用走很多路。”
  许超然摇头笑道:“小姑娘,明天就能好?你也太高估自己啦,真是没受过伤的大小姐!”顿了顿,他就有了决定:“你明天呆在家里不许乱动,等我租了车子来接你。”
  “啊,不要!在纽约租车很贵的!”林西子马上拒绝。
  “喂,刚才那位哥们儿还批评我没给你买戒指呢,租两天车子能比戒指贵,我的太太?”许超然眨巴眨巴眼,又逗起贫来。
  “少来了你!”既然明知道说什么都能撞进他那无穷无尽的话语圈套,林西子决定惜字如金。
  
  “不许跟我争,就这么定了!”许超然又大男子主义起来,“现在我扶你去洗漱,然后看着你上床躺好了,我就回去,明天大概九点钟到你楼下。路上怕堵车,咱们早一点儿出发。”他利利索索的,已经安排定了一切。
  “不要……你、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搞定……”林西子不能接受被他服侍上床这么亲近的事情,也顾不上再讨论明天究竟如何。
  “嘿,你个残疾人,我看你怎么赶我走?要是不听话,我今晚就赖在这里不走了,看你能怎么样!”许超然的砝码比她重多了。
  
  这么一来,林西子当然又是没了办法,只得乖乖地让他扶着去洗手间,出来后再让他扶到床上。
  她看着他把毛毯一直拉到她的胸部,然后手就停在那里,既没有造次,却也不见有要拿开的打算。
  她紧张得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又不敢出言说话,生怕随便的一句话都能刺激到他,让他有更进一步的行动。她只得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像一只因为遇到了危险而全身的毛都耸了起来的小动物。
  
  他见她这副表情,忽然笑了,俯身在她额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抚了抚她的头发:“我走了。好好睡,晚安!”他的语气无限温存,有一种情到极处的魅惑。
  
  林西子的心里被搔得一痒,却眼睁睁地看他言出必行,起身走了出去,然后传来大门被用力碰上以便上锁的声音。
  林西子觉得自己像一个漏了气的皮球,全身忽然放松了下来。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床头灯拧灭。
  
  四周黑了下来,酒精却开始在她脑子里发生作用,她清醒着,没有办法睡着,而闭上眼睛,也不能阻止心里的画面在一幕一幕上演……
  
  ——
  那天晚上,才刚刚结束大学第一年的林西子从图书馆里出来,徒步往家走去。她还没有买车,新近又搬到姑姑的cabin里,要走很长很长的一段夜路。
  整个世界仿佛空无一人,只剩下她和自己的影子,以及清晰得仿佛在夜气里荡起回音的脚步声。
  然后,她的心整个儿都缩紧了——本来孤零零的这对脚步声之外,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又响起了另外的一对!
  
  林西子觉得自己的全身,包括胸膛里的这颗心,都开始颤抖起来,心跳声也被无限放大,整个天籁里都充满了“咚咚咚”缓慢沉重得扣人心弦的鼓点声。她害怕极了,害怕极了,害怕得想要放声尖叫都不能做到,或者也是因为不了解身后的敌人是谁,贸然出声恐怕反而会把危险瞬间带到眼前。
  
  她的手抖得快要探不准方向,但终于还是伸到了左后方,从书包的侧袋里面,刷的一下抽出了一把小巧的瑞士军刀。她早知道晚上需要防身,因而把这么一件武器带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她略略收了收脚步,迅速转身,把军刀指向身后那个人。
  
  “扑”的闷闷一声,正中对方的胸膛,林西子又紧张又激动,对方还没怎样,她自己倒“啊”的惨叫了一声,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难以置信——
  眼前这个人,是俞乐怀!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她,眼神里没有恼怒与痛楚,只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勇毅在燃烧。
  林西子惊魂未定地低头看了看那把瑞士军刀。刀鞘还套在锋刃上,她等于是戳了他一闷棍。
  
  虽然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但毕竟是熟人,她冷静了下来,恐惧少了些许,愤恨却熊熊地冒了上来。她退了一步,把刀鞘拔开,用明晃晃的刀尖指着他:“你要干什么?别过来!别跟着我!”
  
  俞乐怀却反而向前跨了更大的一步,刀尖顶在他胸前薄薄的T恤衫上,仿佛有一点微微的血色透了出来。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你!我一定杀了你!”林西子忽然间觉得比先前更害怕了,她痉挛地叫了起来,眼泪已经热热地升到了眼眶里。
  
  “你要杀要剐,随你。”俞乐怀静静地说,声音里是一派从未有过的平和坦然。他又开始往前迈步,林西子握着刀把的手已经软得快要撑不住,只好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一并用力。因为终究不敢真的对他扎下去,她被迫得也往后退了一步。她惊惶失措地看着俞乐怀越来越近的脸,听见他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要杀要剐,随你,只要你让我爱你……”说着这句话,俞乐怀已经裸着一只手掌把那只刀锋握住,挪到一边。林西子好像看见有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流了出来,但还没容她看清,就觉得他的另一只手掌已经握住了她的腰肢,而他再一用力,她就已经在他怀里了。
  刚刚抬头要抗议,她的嘴唇却已经被他牢牢地堵住……
  
  那个吻,缠缠绵绵,无始无终,仿佛从世界之初的混沌里延续而来,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形状,化作一片模糊的星光,柔软围绕。
  “西子,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的温厚的舌离开了她的嘴,转向她的脸颊,一边浅触深吸一边喃喃不绝。
  
  林西子又幸福又紧张,紧紧地闭着眼不敢睁开。她觉得自己在燃烧,是一块被放在火里燃烧的冰,迅速地融化成水,淌了他满怀。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他收服,在十几年睚眦必报怒目相向之后……
  
  ——
  那是林西子第一次梦见俞乐怀。
  那是十九岁刚刚开始时的夏天。当时,暑假已经快要结束了,她从加州回到学校,搬进了姑姑的cabin。
  
  就在第一次梦见俞乐怀之后,第二天,她很晚很晚才醒来,也仍是躺在床上对这个梦回忆了很久很久。心里有一点不情不愿的:怎么能梦见跟那个混球……
  但同时,她又无处可避地发现自己欣喜得整个人都像是要飘起来,这就是恋爱的感觉么?
  
  这天是应该给家里打电话的日子。她拨通了,先和爸爸干巴巴地聊了一会儿,就换成了妈妈。
  妈妈在电话那边有些吞吞吐吐的:“小西,你已经搬到姑姑的房子里了吗?离学校很远啊?不开车行不行?”
  林西子耐着性子解释:“妈,之前已经跟你们说了,不可能的,开车都要快半个小时才能到学校呢。”
  
  妈妈还在继续地绞尽脑汁:“那骑自行车呢?坐公车呢?……”
  林西子赶紧打断了她:“妈,您这是怎么了?这边不通公车啊,而且中间有一段高速公路,自行车不可以骑上去的;而且就算现在可以骑,可再过两个月就下雪了,这边的冬天能有小半年呢。”
  
  妈妈愁怀不解地说:“哎哟,小西,那可不成!要不你还是回学校住宿舍吧,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每天自己开车我们怎么放得下心?”
  林西子安慰她:“没事儿,妈。人在美国都得开车的,就像在国内总得骑自行车一样,不然就寸步难行了。我也不小了,美国好多孩子还是16岁上高中的时候就自己开车上下学了呢,都没什么事儿呀。”
  妈妈叹了口气:“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今天你有个同学刚出了事儿,我这心里就越想越不踏实!”
  林西子大吃一惊:“什么?我同学出了事儿?谁呀?怎么了?”
  
  妈妈说:“就是车队老俞的那个儿子,你们班那个特别吵不好好学习的那个,叫俞乐怀吧?他这个星期从部队回来探亲,可能是在汽车连里学到了点儿本事,就迫不及待地要卖弄。他爸爸今天正好要出车,然后好像是胃疼还是怎么的,你也知道,他是个酒鬼,胃没点儿毛病才怪呢!所以俞乐怀就说替他去,他也就让了,然后就出了车祸!”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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