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或者，其实，是她不敢取下来，不敢去看自己身边，那个人已经消失不见的事实。
  
  梦醒后的林西子，肝肠寸寸碎了，柔绕成水。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要这样执迷不悟地痴缠？
  而她对许超然的期待，是不是其实还是出于对俞乐怀执迷不悟的痴缠？
  
  这些日子，的确有些迷乱。那些胡思乱想像是罂粟，让她深深沉迷渐渐沦陷，却又痛并快乐着。她的生活本来清清朗朗一片明晰，现在却横里涌来了弥天大雾，让她看不见未来，看不见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心。
  
  ——Ashley听说了陶睿知回国的事情之后，拍拍林西子的肩膀安慰她：“小两口要暂时远隔重洋啦！没关系，我带你玩儿，这边这么热闹，忙忙碌碌的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林西子感激地对她点点头。
  
  转过天来Ashley马上就有了主意：“Sissi，这周五晚上没事儿的话，咱们出去吃饭吧，带你去个好地方，很上流社会的，咱们可以去享受一下富人的奢华一夜。”
  林西子来了兴致：“什么地方？”
  
  Ashley从头解释：“是这样，我之前上过一个创意写作班，和同班的同学都是好朋友，后来大家上完了，也不大能聚得到一起。我想着过不多久我就要搬到新泽西去了，到时候再进城碰头就更不容易，所以这周五想约他们出来聚一聚。我心里所想的这家餐厅是一家法国餐厅，周末的晚上九点半开始有歌剧唱段表演，非常不错。”
  
  林西子有些犹豫：“我想是很想去，不过你和你同学们聚会，我在那儿出现恐怕不太合适吧？”
  Ashley知道她不是那种人来疯的性格，非常体谅：“没关系的，他们人都很好，一定能跟你合得来。不过你如果觉得有顾虑的话，我再叫几个也不是那个圈子里的朋友吧，这样你也不会显得特别，好不好？”
  林西子感激地点头：“那太好了，谢谢你，Ashley！”
  
  Ashley打了个响指：“好，就是这样！”她转过去效率很高地开始劈劈啪啪敲键盘，看样子已经在迫不及待地发邀请信。然后，她忽然又想到了一出：“嘿，还可以叫上Ron！Ron这家伙跟谁都能混到一起，而且你跟他也比较熟，对不对？再说他也是中国人，有他在你就更不特别了！”
  林西子很感激Ashley的好心，她也相信，只要许超然有空，他一定会去的。
  
  她没猜错。Ashley的群发邀请信刚到邮箱里来没多久，许超然就在Skype上跟她说话了：“哈，这个Ashley，果然是夜游女神。你会去吧？小姑娘，咱们这周五见！”
  林西子心下十分欢喜。许超然会去，她就更有了想要去的理由；虽然她非常清楚，在理智上，她应该希望他不要去才对。
  
  “对了，要不要我去接你？”他在那边又问。
  “不用了，谢谢。”林西子连忙拒绝。这个拒绝，好像是她能做得到的，唯一一件正确的事情。
  
  因为歌剧表演要到九点半才开始，Ashley就订了九点钟的位。她交代林西子道：“这样也正好下班后咱们可以回家换衣服，因为那个是高档餐厅，有一点着装要求，虽然我们穿成这样也不至于不能进去，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输于别人岂不更好？”
  
  林西子点头答应。于是，周五下班后，Ashley破天荒地没有留在办公室，而是和林西子一起回家洗澡换衣服。
  Ashley的公寓在九十多街，和林西子的公寓就隔了十多条街，同一条地铁线路差一个站。她在地铁上便跃跃欲试地向林西子形容起她备选的几条裙子，让她替她挑出一条来。林西子猜想她也是用这样暗示的方式，巧妙地让林西子知道她自己应该选什么样的衣装合适，心下更是感激。
  
  于是回到家后，林西子参照着Ashley的标准，给自己选了一条黑色吊带连衣裙，V字领，有些低胸，裙边是倾斜的，裁成凹凸不平的效果，衬得这袭黑色活泼风情又不失典雅高贵。
  晚妆浓一点也没有关系，林西子便仔细地化了妆，穿上高跟皮鞋，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正殷殷期盼地望着自己。
  我在期盼什么呢？
童话
  因为不愿给Ashley太依赖人的印象，林西子没有提出和她一起走，而是自己查了地图摸索着去了。餐厅在50多街，但要坐一号线到Grand Central转六号线才能到。她特意提前了一点出门，将将在九点过一点的时候赶到。
  
  人已经来了几个，许超然也已经在那里了。林西子才从楼梯拐角转出来，他就发现了她，并一直用目光迎着她，引得一桌人都注意到了，纷纷抬眼来看她。
  
  Ashley忙给大家介绍。还没容她说出名字，在座的一个络腮胡男士就举手打住她：“等等，我记得她，她就是名字和人一样美的Penelope，对不对？”
  林西子一愣，Ashley赶紧否认：“不对不对，你根本还没见过她呢，她是刚来跟我一起工作的，叫Sissi Lin。”
  络腮胡大幅度地点头道：“啊，那还没有错得太离谱，著名公主的名字，还是人和名字一样美。”
  许超然在一旁一脸认真地补充道：“而且你们还不知道吧？Sissi的中文名也是公主的名字，中国古代的著名公主，以美貌著称，大概相当于特洛伊的海伦。”
  
  他说的其实是王妃，因为Princess在英文中既指公主，亦指王妃，这句话就有了用中文说时不可得之妙。
  这么一来，大家的注意力更是都集中在了林西子身上，让她通红了脸老大不自在。Ashley顾惜她，忙笑着把话题带了过去，然后趁大家嘻嘻哈哈闹成一片的时候，转过来对林西子解释：“他以前见过我那位叫Penelope的朋友，因为她是越南裔女孩儿，他看着你们都是黄种人，就弄混了。对了，Penelope就是那天那个婚前恐惧症要我去陪她的朋友，她也跟你一样，显得小小的还不太爱说话，所以让他只记得个大概。”
  
  林西子点头表示明白，然后Ashley就转去和别人说话了。林西子刚端起前面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就听一旁的许超然低声问道：“怎么了？”
  林西子便把Ashley告诉的话说了一遍，然后问他：“为什么大家都说Penelope这个名字特别美呢？”
  
  许超然摇摇头：“我也不确定，可能是跟古希腊或者古罗马神话中的某位伟大女性有关。不过若以我的见识，我会说是因为这是国际性感影星Penelope Cruz的名字。对了，还有一部爱情童话电影，就叫《Penelope》，中文翻译叫《真爱之吻》的，你看过吗？”
  林西子摇摇头：“没有。好看吗？”
  
  许超然说：“还不错。电影说的是一个叫Penelope的女孩子，出生在一个贵族世家。她家祖上曾有一位爵爷，同女仆发生了感情，然后这位女仆怀了孕。可是因为地位的差别，他不能娶她，这个女仆就被赶出了家门，然后跳崖自杀了。女仆的母亲恰好是个巫婆，怒极生恨，就对这个家族下了诅咒，诅咒他们家出生的女儿会长着一只猪的鼻子。”
  
  林西子听入了迷，追问道：“结果Penelope就是这家的女儿，长着一只猪鼻子？”
  许超然赞赏地笑：“聪明！当然，这个诅咒也有破解之法，就是如果有人能够不计较她的这个缺陷真心爱她，这个诅咒就能破解。不过有一个条件，就是这个爱她的人自己也必须是真正的贵族。”
  林西子担心地评论道：“啊，那还真难啊！”
  
  许超然神秘兮兮地睐了睐眼：“所以呀，Penelope的妈妈在她出生后一直没让她出去见人，所以大家都不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儿。在她长大之后，她的妈妈就开始给她招亲。”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林西子，她正为了他的“招亲”这个词而不禁莞尔，于是他自己也笑了：“就是从贵族青年中选择结婚对象，可是所有人在见到Penelope的真容时都吓跑了。当然，在招亲前，他们都必须签订严格的保密协议，所以除了这些人，还是没人知道Penelope长什么样。”
  
  林西子插了一个问题：“对了，这个故事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呀？”
  许超然答道：“下诅咒那会儿是古代，正戏发生在现代的英国，所以就有报纸啊相机这回事儿了。其中有一个贵族，在见到Penelope之后对外宣称他不能接受她是因为她可怕的相貌，而因为众人都不知道Penelope到底长什么样，所以还是觉得应该是这个贵族的品格有问题。为了撇清自己，这个贵族觉得唯一的办法就是拍到Penelope的照片，让大家知道她长得有多恐怖。这时男主角就出现了。这个男主角不是贵族，就是一个小混混，老是在赌场里赌博，输得负债如山。于是这个贵族的手下就抓住他的软肋，让他冒充某位贵族去相亲，然后偷偷用袖珍照相机拍下Penelope的照片，报酬就是替他还清赌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