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34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林西子又想起了这首诗,自昨夜起似乎一直没能收起的笑容便忽然稍稍地隐了。她赶快揉揉眼睛,像是要把这个念头连同眼垢一并揉掉。
  
  出门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至少一尺厚,因为早晨天略微晴了一下,工人们才得以开着铲雪车来清理路面,但是刚刚清理完毕,大雪就又、而且更猛烈地、倾泼而下。林西子开着车,却觉得汽车的速度已经不能跟自行车相比了——如果还有任何一辆自行车胆敢在外面走的话。
  到了学校一下车,她就马上把羽绒服上的帽子戴起来,否则她就要因为时时刻刻担心耳朵会在下一秒钟脱落而满怀焦虑痛苦不堪。如同在沙漠里跋涉一样嘎吱嘎吱地低头用力走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南极估计也就是这样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即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缩头缩尾摇摇摆摆的小企鹅。这个时候她正走到图书馆前的公交候车处,一辆公车刚刚停稳,骠悍的司机大叔穿着一件空荡荡的大短袖就无比伸展地跳下来绕到一旁去抽烟了。
  林西子目瞪口呆了10秒钟之后,忽然想起了先前自己那个关于这个下雪的世界变成了椰茸蛋糕的可爱想象。
  ——难道真的是人们弄错了、天上在下的其实就是椰茸吗?
  
  想到这里,她便又笑了起来,昨晚留下的后遗症还使得脸上有些酸酸的紧绷呢。真是开心的一夜,这一辈子恐怕也没笑得这么厉害过。
 
作者有话要说:抱怨真的好有用啊~老天听见了,所以今天收藏一下子涨了9个~史无前例,开心:)
西子开始会开心了~习惯性写虐文的人,不知道这章会不会写得很瞎,忐忑不安中……
早春
作者有话要说:
在失去一个人之后,假若碰巧一直生活在无涯的寂寞之中,而不能忘记那个人,或许未必是真的不能忘记,而只是忘不了他曾带给自己的幸福快乐。
而如果在失去一个人之后,还是很幸运地能重新开始平安喜乐的生活,如同其他大多数凡人那样,能知足而不吃苦,却还是忘不了那个人,这应该就是真的不能忘记了吧——不能忘记的,就是那个人,不是别的,不是曾经那个幸福快乐的自己。
——这是我看了大家对上一章的评论之后,再想遍这整个的第二卷,心里突然生发出来的感受。谢谢亲们~总是有如此精彩的评论,让我这个愚钝的作者,能从你们的提示里,对自己所写的文字,有了更多的领悟~么么~
  在这个除夕夜之后,姑姑就知道了林西子终于有了男朋友的事情。
  因为她会一如既往地打电话来关心林西子的除夕是怎么过的,林西子又不善说谎,便老实说了。姑姑原就是人精儿一样的人物,捏着指头算一算,最近林西子好像经常有大批的访客在家里,而且听起来像是同一批人,PhD,并不是她过去常常来往的群体。
  觉得事情不对劲,再推搡着多问了几句,林西子也就招了。本来,她也觉得和陶睿知在一起已经将近两个月,感情也都还稳定,应该是时候向父母以外的人公开了吧。
  
  姑姑在电话里八卦地问长问短:“他是什么样的人?多大?哪里人?有多高?性格怎么样?你们怎么认识的?他什么专业?以前哪个学校毕业的?……”一箩筐问题问得乱七八糟毫无逻辑顺序。
  
  但这是不能躲避的关卡,林西子就清清楚楚地一一回答了,只望这个风风火火的姑姑能真的记下来,省得将来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问。
  末了,姑姑说:“什么时候我来看看你们吧,给你把把关,怎么样?”
  林西子当然微笑着说好。她并不怕陶睿知是丑媳妇见公婆,毕竟,他其实是很好的人,姑姑没理由会对他不满意。
  
  但姑姑这样心念如电童言无忌的人,常常也只是说说而已。于这样冬天漫长而深刻到往往令人觉得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地方,春天都已经来了,她也还没有来。
  
  在雪季开始进入尾声之前,还下了一场极大的雪。那天早晨,林西子醒得格外早些,躺在床上看从窗帘后面透过来的曙色,能够察觉到晨雾散去,雪光映进屋里来,一片好匀净好清淡的明亮。
  起得床来,林西子便发现外面的雪积得特别厚,厚得让她这样有经验的人都小小地吓了一跳,心想这应该是我见过的最厚的一场雪了!比冬天最冷的时候还要厚些,或许是因为入春水份更为丰厚的缘故吧。
  当雪积得太厚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种死亡的感觉,茫茫四野荒无人烟,一切都被那一片完整得找不到出口的苍冷的白深深掩埋,就连声音也仿佛都已被冻结。暴露于冰冷空气中的生命固然已经凝固,被保护在温暖的屋里的生命也不由自主地滞重,因为房子本身也已被深深掩埋,这本来并没有生命的东西,都仿佛死掉了。
  
  而雪仍在下。林西子仿佛才是第一次发现,大雪迷离中的景物会变成陈旧的黑白两色,默默地凝蕴着一片老照片的韵调。
  ——很爱很爱你,就是当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世界是没有颜色的。……
  林西子蓦地从窗口转回来。禁止联想,禁止!
  
  然后,春天来了。
  这段时间里,林西子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常常有一种冬去春来的感觉。她开始发觉,每一次从图书馆到系里去上课,快要走过物理系大楼的时候,都会听见另外一边的音乐系大楼里传来曼妙的乐曲,那是用钢琴或小提琴在演奏练习曲的声音,轻轻回绕在菁菁校园的建筑之间,那么干净、纯真而柔软的感觉,在春天开始偶而地拉开阳光灿烂的一角的时候。
  而在那之后不久,一系列阳光明媚的日子便即开始,暖融融的色彩让人从心底里滋长出一丝莫名的郁郁葱葱的感动。所有人都在想象着即将在不久的未来降临的巨大幸福,至彼时,便可以和心爱的人一起跑到室外烂漫无尽的春光里去,那会是一种尘封已久而豁然开启因而蓬蓬勃勃的欢畅,足以治好一切青涩而短暂的忧愁。
  
  林西子一行尝试这个雪季过后的第一次户外活动是在cabin后的湖边,不是很过分夸张的计划,因而让人觉得欢欣而踊跃。
  仍是他们四个人,穿了厚厚的外套,从后门出来,一走进外面清冽扑面的冷空气里,大家就都忍不住小跳了一下,像是热身那样地抖搂一下自己。刚刚脱离了冰封雪覆的草地已露出了倔强的青青之色,只是还没有一片树叶来得及长出,亦未有一朵鲜花敢于露头,这应该是这里一年当中最荒凉无趣的时候吧?
  但那已经好几个月教人不敢靠近的小湖倒是令人惊艳。湖面上的冰刚刚化开一角,从岸边向湖心伸出一带狭长三角的水面,阳光下蓝莹莹地波光粼粼着,好像一片微缩了的北极海面。鸭群已经迫不及待地在这片最初呈现出来的水面上畅游,大雁则在湖边的草地上两两相望,另有一只硕大粗壮的天鹅,骄傲地蹲在岸边的浅滩上梳理羽毛。
  
  四人一对眼色,便尝试着靠近那只天鹅拍照。冲在最前面的总是李冰璇,然后就是只好对她亦步亦趋的姚晔。或许那只天鹅是个男孩子吧?他看起来更喜欢李冰璇,因为有那么一下,他忽然伸长脖子冲姚晔呼呼喷了口气,着实把姚晔吓了一大跳,而陶睿知便恰好把这一瞬收入镜头。
  后来看那张照片,只见姚晔一脸惊慌,李冰璇则拍着他的肩膀一脸幸灾乐祸的奸笑,真是演都演不出的难能可贵。
  
  他们沿着湖继续走,然后在另一角的水边,遇见了一只听得懂人类语言——更确切地说是,不但听得懂人话,而且听得懂中文的天鹅。发现这一点也是缘于他们想要给它拍照,而它当时正面对着这四个人,于是他们嘀咕道:“要是它能侧过去,再离远一点儿,拍出来就更好看啦。”
  话音刚落,小天鹅竟缓缓拨水移开岸边,侧对着他们,摆出了一个天鹅最经典的造型。他们看着好笑,拍完这张又继续说:“回来吧,到中间来跟我们一起照相。”
  它竟果然又转身划回来,并且不偏不倚恰好摆在林西子和李冰璇两个女孩子中间的空档里,害得她们俩都顾不上惊讶了,赶紧摆好pose拍照。此后又试了n次,要它怎样它就怎样,真让人无法相信用概率这样不够神奇的字眼能够解释。
  
  这只天鹅忽然让林西子想起了一部叫作《国王与鹤》的童话,里面有一位被变成猫头鹰的公主,于是那当然就是一只能和人类交流的猫头鹰。
  她把这个童话讲给了其余三个人听,李冰璇听完之后,哀叹着说:“唉!可惜这位天鹅公主固然遭遇了神力,我却没有,所以也没法儿解救她呀!”
  他们恋恋不舍地离开时,林西子还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天鹅,心里想象力丰富地纳闷儿道:这世间难道真的有童话么?
  
  在三月份的时候,还总免不了要下上一阵子无法在地面上积起来的春雪,然后,在四月中上旬的时候,会下上最后一场雪,一个雪季才会真正的隆重落幕,百花才能放心地争相盛开。在此之前,唯一有勇气的植物,除了地上的小草,大约就只有报早讯的迎春花了。
  春雪的日子类如春雨,蓝天里堆着几团乌云,薄薄的雪花就在寡淡的阳光里灿烂缤纷而又漫不经心地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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