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10章


  “喂,林西子,我找你爸,他在家吧?”
  林西子吓坏了,为了怕父母听见追问,连一句明话都不敢说,只佯装镇定匆匆说一句:“你打错了!”就赶快把电话挂了。
  
  那一个晚上,林西子过得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神经一直高度紧张,生怕俞乐怀再打电话来。她一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地熬到了睡觉时间,没再见有任何异常电话,才总算是放下了一半儿的心。但是时间越晚,倘若再有电话来,闯的祸事也就会越大,所以那个晚上,她根本没办法睡踏实。
  
  第二天,还没等林西子去找俞乐怀质问,俞乐怀倒先来找她了,吊儿郎当地横在她桌子前兴师问罪:“哎我说,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啊?我是找你爸的,又不是找你的,你凭什么撂我电话?”
  林西子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说他,颤抖着嘴唇气呼呼瞪了他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你找我爸干嘛?我爸又不认识你!”
  俞乐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是你自己说以后我再找你就只能先过你爸那关的,是这意思吧?再说我昨天真是找你爸的,我是想跟他商量,给他一百万让他女儿跟我走,看他干不干。”
  
  周围听见他们对话的男生马上吹着哨子起了哄。林西子快要气疯了,同时又恐惧到了极点。她真恨不能狠狠揍他一顿,却又不得不低声下气乞求地对他说:“求求你别耍我了行不行?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会玩儿出大事儿来的!”
  俞乐怀见她这样,显然顿时成就感膨胀。他满意地奸笑两声,扬长而去,只留下林西子和她没着没落的心,不知道这个不能以常理揣度的坏蛋,会不会还我行我素继续他那场无聊的游戏。
  
  好在,从此以后,俞乐怀没再给林西子找过这方面的麻烦。林西子渐渐地松了这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有些感激。可反过来想,凭什么要我感激他呢?明明就是世上本无事,他凭什么来给我找事儿?现在他不做坏事,我却不当作天经地义,反要去感激他,真是疯了,我也变成了不可理喻的人!
  
  酝酿了好几天越来越饱满的雨意,在星期天的拂晓终于倾决。早晨起来,林西子愕然发现窗外那两棵最大的枫树,一夜之间竟然叶落殆尽。灰色的雨珠盈满在玻璃上,瑟瑟秋风在窗外孤苦地徘徊。
  一到雨天,原本就让人无处躲藏的回忆与思绪就更是随着水汽泛滥蔓延,而就算有一方小小的伞,遮得住天上的水,也挡不住心里的。
  林西子总是有一种感觉,觉得雨天里隐在伞下缓缓走过的身影,总像是模糊了一团浓浓的心事;而这宽宽的一片屋檐,兜住的该是更加巨大的一份惆怅吧?在这里,伤感就析沥在空气里,包围着她,隔离着她,却也保护着她。
  “这个时候,它就是要你的命,你也不会想要逃避。”林西子忽然想起了电影《暖》当中,关于伤感,有过这样一句旁白。
  
  她披衣起了床,看见外面的一切都浮动在迷离的水幕里,白濛濛的水光洇糊了一切颜色与轮廓,凉意顿时从心底蔓延开来,觉得屋里原来的温度已经不够暖和了。她犹豫着要不要把温度调高一点让暖气启动,想想又改了主意,下了楼到客厅里去,把壁炉烧起来。
  
  这个cabin里的壁炉同绝大多数现代美国人家里的壁炉一样,其实烧的是煤气,里面放几块大约永远也不会烧完的木柴,只要像点燃炉灶那样把开关打着,炉子里的火就熊熊燃烧起来了。林西子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自己靠着壁炉前的台阶坐着,腰后面塞一个靠垫,电脑放在膝头上,这样的感觉又舒服又温馨,虽然总还是安安静静的冷清。
  
  她打开了qq,才上线就见凌醒的头像跳了出来:“来啦?”
  她噼噼啪啪地回复:“对呀,在呢?”
  两个人一见面,就说了两句废话。
  凌醒回答:“是呀,希望能遇到你,终于还真遇到你了。”
  她笑笑,回了一句:“平常都太忙了,不太有空上q,其实也想多陪你聊聊的。”
  
  在高一的下学期开始同凌醒渐渐疏远之后,当他们再重新熟识起来,林西子便有一种感觉,好像他们俩的位置,有一点点交换过来的意思,不管这种感觉是否准确,至少他们平等了,这也令林西子心怀坦然。
  他们再走近彼此的时候,高二的下学期都已经开始了,那时他们甚至已经不再同班。高二时文理分班,林西子去了文科班,凌醒去了理科班,林西子以为他们再也不会有机会重新成为好朋友了。
  
  而他们的再度成为知己,是缘于林西子的另一个最好的朋友,颖卓。颖卓仍然没有和林西子同班,她也上了理科班。
  
  那天晚上自习课的课间,凌醒来找林西子,是为了送给她生日礼物,一部很雅致的《名人诗集》。他是在晚自习的课间把林西子叫到走廊上去的,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一时之间有一种好像已经无话可说,又好像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尴尬。
  沉默是凌醒打破的,他毕竟是有担当的男生:“西子,生日快乐!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我一直想着要把它送给我最好的朋友。”
  林西子低头看看那素洁的封面,便抬头对他笑了。两个人之间那一道冰墙筑起的隔阂哗啦啦地融坍下来。
  在那天晚上之前,林西子一直都以为,她和凌醒是两条相交线,在短短的交点之后,就会从此走向越来越遥远的分岔。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其实他们俩只是两个邻近的圆,彼此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在转到最相邻的那两点时,他们已经相距很近很近,近到只隔着一个点,但就是这小小的一个点,使得他们永不能彼此触碰。
  在过去的将近一年里,他们只是走到了最远的另一头,然而生命周而复始,转了一圈,终究还是要再回到原点。
  
  凌醒又说:“西子,答应我继续做我最好的朋友好不好?其实对于我来说,你一直是一个最重要的人,不管你是怎么想的。”
  林西子点点头,简洁地说:“我也是。”俩人再度相视而笑,小小的那一方空气里有一种久违而亲切的会心感觉。
  凌醒接着说——这几乎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话语的重心一直都倾斜在他那一头:“西子,有一件事情,别人都还不知道,但我很想要你知道。”
  “什么事情?”林西子好奇地挑了挑眉头。
  凌醒咬咬下唇,似乎在清理着源源涌来的话头,想要整合出最准确而简短的一段概括,好让他能够在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把心事完全交托。
  “我,我和颖卓,已经在一起。”
  
  那一刻,林西子无处躲藏地发现,自己的心里,有一泓酸酸的苦楚,哗的一下冒了出来,像是雨天里覆盖在自行车上的塑料布,在天气已经放晴了一整天之后,猛地把它掀起来的时候,总会让人不无错愕地发现,竟然还有那么一些不知积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的雨水,湿答答掉落满地。
  但那已是最后的雨水了,马上,那块雨布也要干透了。
  
  林西子抿嘴对他笑笑,欣慰而鼓励的表情:“眼光真不错,颖卓是最好的!”
  
  她无法描述心中那份澎湃滔天的感慨。他们三个人之间,从某一个层面来看,或许可以这么概括:凌醒对林西子是居高临下的,林西子对颖卓是居高临下的,而如今,颖卓征服了凌醒,那么或许她对凌醒,就是居高临下的了吧?
  原来世界上存在着这么多或许很小却丝毫不失为奇妙的轮回,只不过若非机缘巧合,凡人的眼睛不能够看见而已。
  
  凌醒听见她的这句话,眼睛里闪闪地耀出无限感动的光彩来:“谢谢你,西子,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也是最好的!”
  林西子又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她低下头随手翻开凌醒送给她的那本诗集,正正就是那一页——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种思念
  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 对爱你的人
  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在那个高二的夜晚,她仰起头来,对着黑色海水一样深邃的夜空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心里是难以形容大象无形的庆幸。
  幸好,我和你之间从来不曾拉开过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我们才能重新聚首,再做朋友——
  而且,是最好的朋友!
绝恋
  凌醒的头像在右下角嘀嘀地跳,林西子看见他发来了新的一段话,长长的,用心血写成的倾诉:
  “西子,这些日子,我好难受。我想,一定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来挽回这段感情。所以有一天我没有事先告诉她,自己去了J大。我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哪个教室上课,就到那里去找她。正好是课间的时候,我知道她课间会出去散散步休息一下眼睛,就提前看好了她的座位在哪里,然后进去,把一个戒指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显然是还没有说完的话,林西子却忍不住插了一句:“嚯,你真是又有钱又有情!”她把这句话发送出去,马上就能想象到凌醒看见这句话时摇头苦笑的样子。
  他倒没接这个话头,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那是我们有一次一起逛街的时候让她眼前一亮的一个银指环,是那种一侧稍细然后逐渐变粗的款式,粗的那一面刻着一对交缠在一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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