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最难得的是她的心态也年轻，或许是刻意地怕老而始终努力将自己当作年轻人，她和林西子倒更像知心朋友，俩人在一起，几乎可以无话不谈。
  当然，除了关于俞乐怀。
  
  听了姑姑的回答，林西子倒也不觉得意外或失望。她自己的爸爸，她当然不会比姑姑更不了解。而对Greg，她也只是提出一个有意思的假设，不是认真的考虑。事实上，就林西子的性格而言，能够随随便便说出来的人，就不会是真正令她动情的人。
  
  这晚回到家，姑姑的每周例行电话又来了。加州是西部时区，比这边的东部时区晚三个小时，所以林西子的十点多，对于姑姑来说只是刚刚吃完晚饭的七点多，正好躺在沙发上和侄女聊聊天消消食。
  
  “西子，你上次跟我说的白人，到底是不是真有其人？”说话间，姑姑又想起这碴儿来了，简直就跟亲眼看见了这晚又是Greg送她回家似的。
  “不是，我只是跟你说着玩儿的。”林西子否认得清清爽爽。
  姑姑在那边叹了口气，好像很失望的样子：“小姑娘，到了明年你就二十一了，也该有个男朋友啦！”
  林西子笑了笑：“大姑娘，我爸妈都不着急，你急个什么劲呢？”
  
  姑姑严肃起来：“喂，我说真的，你爸妈当然不着急啦，特别是你爸——”
  姑姑一旦谈到这个话题，就会加上这么一句，“特别是你爸”，好像她这个大哥真是很特别似的——当然，他也许也的确是有点特别。
  “他那个老古板，我都怀疑他巴不得你一辈子嫁不出去呢！你知道姑姑为什么要让你来美国吗？就是要你逃脱他的魔掌啊！你要是在国内上大学，我打保票他会想办法把你看得紧紧的，成了年也不让谈恋爱。可是小姑娘，你知不知道？最好的恋爱机会都在大学里，你要是在大学里没搞定男朋友，出去就难了，而且错过了最好青春年华里的浪漫故事，谁能帮你补得回来？现在姑姑把你拯救到这么一个宽松的环境里来，你还不好好把握，岂不是要辜负了姑姑的一番美意？”
  
  林西子握着话筒，听着姑姑这番话，觉得哭笑不得。无论如何，作为长辈，她说这些话总好像有些不伦不类的。但话是掏心窝子的话，林西子比谁都清楚。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林西子觉得爸爸最担心的事情好像就是自己会谈恋爱。还在上中学的时候他担心，因为那时候如果谈恋爱，就是铁板钉钉的早恋。早恋会影响学习，会让人做出冲动不理智后果不堪设想的事情来，这是爸爸翻来覆去旁敲侧击明令暗示怎么都离不开的主题。林西子原以为上了大学以后就会好，但是就在她接到录取通知欢天喜地回国度假的十八岁夏天，爸妈还是给了她一瓢当头冷水。
  
  当时是和爸妈一起在看一部电视剧，背景虽然没有明言，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国内第一高校北大。林西子想当然地认为既然是北大这么好的学校里发生的事情，爸妈应该会无条件接受盲目叫好吧？
  可人家不，人家坚守了一辈子的原则简直就是固若金汤。电视剧里有一个情节，女主角是校花级的漂亮女生，在琼瑶遍覆一如琉璃世界的冬日未名湖上，有一个男生始终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用照相机偷偷地，从各个角度拍下她的容颜。
  
  看到这里，妈妈就在旁边欲盖弥彰地评论开了：“女孩子长得太漂亮也真是麻烦，就算自己不想分心，都躲不过别人迫得她分心啊！”说完，还颇有深意地看了林西子一眼。
  爸爸马上就接了腔：“就是啊，现在的年轻人，唉！真不像话，哪像我们那时候，就连二十多岁已经工作了谈恋爱，也只是止于牵牵手而已，你看看这些人，”他伸手对着电视机指指点点，屏幕上的女孩子已经一脸娇羞地，被锲而不舍的男生终于如愿以偿地搂在了怀里，“这还读的什么书哟！之前还是文科状元，真是糟蹋了这么好的基础，这么好的学习机会！”
  
  林西子听着父母这一唱一和的荒诞言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无从辩驳。这样的代沟已经不可理喻无法解决，她只好起身离开，惹不起总也躲得起，好在以后再也不用常常和他们一起看电视听他们这样让人瞠目结舌的唠叨了。其时她都已经要上大学，是一个个体意志应该得到承认和尊重的成年人了，尚且逃不开他们这样咄咄逼人的管教，可以想见在此之前漫长的青春期里，她是多么地有苦难言。
 
作者有话要说：到目前为止，大家还分得清西子的现实、梦境和回忆吧？如果觉得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请尽管提出来，我会尽力修改！多谢多谢~亲~
严父
  爸爸对晚辈恋爱的敏感挑剔简直到了过分的地步，就连对不是自己子女的人，他也会多管闲事。
  要说多管闲事其实是有些冤枉了他，他并不会真的在明面上说什么做什么，但摔脸色给你看，语气别别扭扭的，也让人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是什么意思。林西子的师大附中有一位新分来的语文老师，之前在师大中文系是林西子爸爸的学生。长年的惯性导致他在已经工作之后，但凡是和女朋友在一起，远远地在路上看见林教授的时候，也吓得要么马上同女朋友保持距离，要么干脆绕道而行。
  这种状况有好几次被同爸爸在一起的林西子看见，不由觉得又是尴尬又是义愤填膺。她真的很不能理解，爸爸是搞文学的，专攻的还是戏剧文学研究，怎么会对男女情事这么保守？这样的人，她简直怀疑他会在课堂上对莎士比亚大批特批，因为这死老头子，竟然把一段生死恋情写在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身上！
  林教授会不会很失态地顿足怒骂罗密欧与朱丽叶死得活该呢？
  
  林西子实在太为这样的父亲而感到难为情了，他是那么的难以相与，为一切确凿发生的或者莫须有的事情。她最最不能忍耐的是爸爸每当接到同学给她打来的电话时那种泾渭分明的态度。一旦听见是女生，他就声音和蔼表情慈爱，热情地先和对方聊上几句才叫林西子来接电话。
  而如果对方是男生，他就会沉着声音语气粗暴地简单说一声“等一下”，或者连这短短的三个字都省了，很不礼貌地全无答复，直接恶声恶气地叫林西子来，然后也不会走开，就一直守在旁边监听，鼻孔张开怒意熏然地翕动，定要保证这通电话绝没有任何可疑内容才肯善罢甘休。
  
  这样的一个父亲，林西子的同学自然都了解，所以男同学打电话来的时候，都会毕恭毕敬向叔叔问好。俞乐怀当然也了解，他甚至还利用这件事情，狠狠地捉弄了林西子一次。
  
  那是初二那年一个周六的中午，林西子的父母都有午睡的习惯，家里静静的，只有她还醒着在看书。看着看着，忽然听见外面有男生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而那个声音正是俞乐怀的。
  一点儿也没有夸张，她当时真是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跑到客厅去打开窗户，看见俞乐怀就在她家楼下，扶着一辆自行车，腆着脸一副嘻笑无赖的样子。
  
  林西子生怕父母被惊醒，当然，他们不太可能没有已经被惊醒。她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问他：“喊什么喊？你有什么事啊！”
  俞乐怀丝毫不以为忤，吊儿郎当地说：“我渴了，给我瓶水喝！”
  林西子觉得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你家才离这儿多远啊，干嘛不回家喝？”
  俞乐怀振振有词：“我爸妈不在家，我没带钥匙，进不去门，你快给我瓶水喝！”
  林西子百般无奈，为了息事宁人，只好拿了瓶矿泉水扔下去，让他拿了赶紧走人。
  
  打发了俞乐怀，林西子转过身，迎面就看见爸爸已经披了衣服起来，黑着脸瞪着她。她根本就不应该心虚的，可是见到这副阵势，竟然也害怕得筛起糠来。
  爸爸指着窗外：“刚才那是谁？”
  林西子低着头小声回答：“我们班同学。”
  爸爸抬高了声音：“你们班哪个同学？不像话！大中午在女同学楼下大喊大叫，邻居听见了会怎么想？”
  林西子委屈地争辩一句：“又不是我叫他来的，我都不知道他会来……”
  爸爸却根本不买帐：“你什么都没做，怎么会招惹男同学来？小小年纪学的什么样子！那是哪个男同学，怎么不敢说呢？”
  林西子只好回答：“俞乐怀。”
  爸爸想了想，恍然明白了那是谁，便轻蔑地说：“就是你们班那个只会搞鬼搞怪学习垫底的男生？你可真有眼光，给我招惹回这种人！”
  
  虽然都在师大工作，但林西子的父母是教工，而俞乐怀的父母只能算职工。林西子的爸爸是中文系的教授，妈妈则在图书馆工作；而俞乐怀的爸爸是车队的，妈妈是食堂的大师傅，两个人的家境有一点天差地别的意思，因此两家并没有什么来往，林西子的爸爸也就不觉得自己有必要给俞乐怀的父母留下任何情面。
  
  在那一通训之后，林西子又气又恨又冤屈。新的一周再去上学的时候，就去警告了俞乐怀：“你给我听好了，以后再敢去我家找我，我是不会出来的，只会是我爸出来见你！”
  
  没想到就是这句话，又惹了一桩有惊无险的祸事回来。在那之后不久，有一天放学后刚回到家，林西子就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的那头正是俞乐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