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第66章


让他以为自己是不被爱的。这么多年,圣上见他的时候少之又少,而端夫人又不知为何不喜这个儿子……除了墨城学剑那三年他得到过真正的快乐,其余时候,你看他明明是笑的,那笑容却不知为何都能让人落下泪来……”
  
  “我多希望能嫁给他,和他共此一生,别无所求。哪怕只是告诉他,自己虽不能嫁,却是喜欢他的……可是那人毕竟是他的父亲,他虽然私下对我二人百般阻挠,但毕竟在面子上应允了他的婚事……炎州他那么欢喜,要我怎么说,怎么说啊?”
  
  “我只希望,若是有来生,他能做一个平凡人家的孩子,莫生帝王家……”
  
  若是有来生,莫生帝王家。
  仿佛是一句咒语。星薇看着簌玉不停的重复着这一句话,眼中似有泪光闪烁。然而那泪水从眼眶中滑落,连地板都未触到,便化作一缕微光,破碎无痕。女子的身形亦如油尽灯枯,越来越淡,越来越弱,轻飘飘恍若可以随风而散。
  
  “你若是也喜欢他,便不要再伤害他了……”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不可闻,“不管你有着怎样的使命,怎样的过去,我看得出,你还是下不了手的……既然做不到,那又何苦难为自己?难为了他?”
  她说着,起身向窗走去。
  风雨仍然强劲,她还未走近窗口,那狂风已将她卷裹进去,吞噬殆尽。
  星薇只感觉眼前似有星芒一瞬而逝,天际一颗冥星陨落。那个叫簌玉的女子,已然是彻底消散在这人世。
  
  若爱无欢,若恨离苦,若亲情不能令人感到安慰,若明天不能带给人希望……若好人得不到好报,若纯真的心得不到真挚的对待……若深情的注视盼不来远行的人归来……那么人生在世,还有什么值得被希冀?还有怎样的情感能够为人所信任?
  这世上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非要活得如此痛苦!又是为了什么,即便是这样痛苦的,也还要亦步亦趋的走下去?
  
  “那……是什么?”恍惚间,一个声音淡淡的在耳边响起。
  她蓦地惊醒,猛的回过头去。只见晟炎州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薄的浅蓝绸衣,被风吹出如涟漪一般的褶皱。
  他的表情甚是飘忽,恍然在梦中,语气亦是缈缈淡淡,“你看到了吗?天边那颗流星……”
  星薇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那是一颗冥星。一颗早就应该陨落的星辰,却固守那一寸方位,迟迟不肯坠落。在冥星的背后,那颗本该璀璨夺目的天同,不知为何也弱了下去,似有一种缺失了陪伴的孤单。
  然而她知道,没有冥星的阻隔,没有了阴翳的遮蔽,隔夜的天同,必当光芒盛放!
  
  只是片刻沉默。她看到晟炎州恢复了往日那般轻松的神情,“你来干嘛?”
  “我……随便出来走走。”
  “哦,是吗。这般疾风骤雨,姑娘倒是好兴致……”晟炎州微微一笑,凑近一步,倾在她耳畔道,“大半夜的走到我寝宫里来,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啊……”
  
  “殿下。”星薇脸上蓦地一红,侧身退了一步,抬头正撞上他那似笑非笑的眸子。她垂下头,不知怎的有些慌乱,“天色不早,殿下也该早些歇息……我,我回去了。”说罢转身便走,也不顾自己本就是身受圈禁之人。
  
  “站住。”晟炎州幽幽的开口。声音不大,语气也不严厉,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星薇顿住脚步,心中一叹,垂首而立。
  
  “我这流光殿几时成了任人随意来去的地方了?”晟炎州轻轻笑道,“更遑论一个被我下令圈禁的人,竟能在我这里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星薇,你怎么不在一进来的时候就一刀捅死我,免得我此时还要浪费口舌来戳穿你?嗯?”
  
  “我不会杀人。”星薇闻言淡淡道,“殿下莫非忘了?当日镜咸堂上,我便告诉过殿下,我从不杀人的。”
  
  “记得的。你不杀人,但你下蛊。你给我师父下了‘同蜘蛊’,让她每月十五便生出一种杀人的欲念,并且功力大增,无人可挡,而十五一过,她便如同被抽去了力气,瘫瘫软软,一整个月里都如废人一般。你这么煞费苦心是想要做什么?用解药交换其他物件,还是用我师父胁迫什么人?”
  “同蜘蛊无解。”
  
  “无解?”晟炎州闻言一怔,心中也是一沉,然而很快又挂上了那副笑颜,“你不杀人,但你端的是心狠手辣。”
  “殿下几时又觉得我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了?又与杀不杀人何关?”
  
  “不错,你心狠手辣与杀不杀人倒是没有关系。你跟着星轨那样的魔头,若非如此也不能成为他的心腹。只是我也不明白,你随我进宫这么久,分明有许多机会可以牵制住我,却为何迟迟不见你动手?”他看着她抿了抿嘴唇,神色中有一丝倨傲,他粲然一笑,“可别说是对我动了情。本少爷虽然风流倜傥,但是这种无边的鬼话却是不会相信……”
  
  “殿下多虑了。”星薇轻轻开口,眼中痛色一闪而逝,“殿下说我有许多机会下手,那些机会又何尝不是殿下故意赊与的?便如刚才,殿下分明在我进入大殿时就已醒了,却偏偏装作睡去,只待我动手便会被你拿住把柄,再难脱身……又何必说的好像我占尽优势,轻易便能得手?若真是那样,星薇辛辛苦苦的入宫,又怎会平白的错失了机会?”
  
  “谁知道呢?”晟炎州漫不经心的望她一眼,“我始终是不了解你想要做什么。若是想杀我想牵制住我,却并不见你有什么举动。而若说你只是想潜伏在我身边,成为星轨操纵棋局的一颗棋子,在刚才我出言试探的时候,你的反应,却像是生怕我会不信你想要害我……很奇怪啊……”他拖长声调,突然又凑到她面前,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直让她惊骇的想要向后退去。然而身后已无退路,她却是直接撞上了窗棂。
  
  晟炎州轻轻抬手将窗户关上,手臂便撑在她身侧,脸上笑意渐深,“你这么奇奇怪怪的,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我,我……”晟炎州的动作十分暧昧,星薇脸上窘迫,竟是连话也说不利索,她有些怔忪的望着眼前面如冠玉的男子,只觉得这几日来他似是消瘦了几分。原本圆润的面庞也有了几分凌厉的弧度,显得愈发坚毅睿智。只那笑容不改,时而纯真无害似童稚少年郎,时而戏谑风流如贵气公子哥儿。无论笑得怎样灿烂妥帖,她都看不出有一分真心。
  
  “说,你今晚到底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很是轻柔,话音拖得慢慢的,更显得温然蛊惑,“还有——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你听到了刚才的话?”星薇大惊。簌玉是幽魂,她们之间的对话怎会为寻常人听见?然而一转念,晟炎州如此平静的开口询问于她,倒不像是真听到了她们之间的谈话内容。可,他究竟是怎样知道自己刚才与人说话的?
  
  “啊……总不会是星轨?”晟炎州眨眨眼睛,“你该不会跑到我的寝宫里和那个老妖怪相会吧?”他说的十分随意,明显是信口胡诌,连他自己也全然不信的。
  星薇定定的看着他,只盼他能收了这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无论是恼是怒,是悲是喜,她都能忍得。只是这样毫无真心的表情,让她看了,便禁不住的心凉。
  
  “是——簌、玉。”不过三个字,她说出口,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对面男子的脸色蓦地一沉,眼中立时便有凶光一亮,右手霍然掐住了她的脖颈。用力之重,竟是毫不容情,“你说什么?”他狠狠的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子,如困兽一般厉声追问,“你说是簌玉?她死了三年了,你怎么可能和她说话?你们说了些什么?说!”
  
  然而星薇被他掐住了脖颈,连一口气都提不上来,更遑论言语。
  
  “你骗人!”晟炎州一字一顿道,突然猛的将她一搡,撞向窗棂,随即便如一头被蒙住眼的狮子,在宫殿里暴躁的走来走去,似是想要离去,却又不知该走到哪里。
  几个来回后,他突然顿住脚步,冷冷的开口,“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咳咳……”星薇被他一掐一搡,后脑正撞在那窗棂之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我感觉到了。这宫殿里少了些东西,淡了,散了,一去不回……玉儿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怎么就走了?”他躁郁的说着,死死瞪着星薇,眼中再不隐藏沉痛之色。
  
  星薇只看见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里,痛苦之色愈发深湛愈发浓烈,氤氲弥漫,如雾气一般蒙了厚重一层。那清浅的眸子便被阴翳在这伤痛的情绪底下,卑微而怯弱,怎么都看不分明。
  他,毕竟是个孩子啊!遇到喜欢的人,无论贵贱尊卑,携手便是一生……
  然而当他不能如愿以偿,感觉到失落、失望,伤了、痛了,便会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将自己藏在这浑不见天日的阴影之下,走不出来,再也走不出来……只会用虚伪的笑靥佯装坚强,实际上,却是日日夜夜都无法解脱……
  当年,当她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可也是这样的表情?
  
  这样的痛苦,这样的不舍、不甘、不能自拔。除了遍体的伤痛,除了满满的孤寂,你再也感受不到其他……仿佛你伸手想要握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都无情的背弃了你……
  晟炎州啊晟炎州。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