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第65章


  晟炎州俯下身子,亲自扶起了年逾花甲的老人。
  “宰辅大人请起。”他缓缓开口,面色沉定,“此案尚未侦破,凶手何人还有待查出。但,此事便是不用查清你我都该心里有数——南隽世子向来手段毒辣,今日公子罹难便是他搅乱人心的预警——宰辅大人难道无心为贵公子报仇雪恨?反而能咽下这口气、接受他一个小儿的恫吓么?”
  他说着,眼中深沉如墨,一点一点氤氲开来,“我非不能体恤宰辅大人爱子心切,然,若就此让宰辅大人致仕,贵公子之枉死,我却更是心有不甘、于心不忍!”
  彭无忌闻言身子一颤,他的双手被晟炎州搀扶着,竟是想再跪下也是不能。
  然,晟炎州却轻轻松了手,在他对面缓缓的跪了下去。彭无忌大惊,忙不迭退了一步,便也要对面跪下。宁毓谙见状也是略微一顿。
  只见小旌眼疾手快扶住了彭无忌,让他不得跪下。
  晟炎州随即诚恳言道,“炎州资质尚浅,并不懂得朝堂之事。自任监国以来,承蒙宰辅大人悉心教诲,炎州感念于心。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若宰辅大人不弃,便将我作为您的徒儿义子吧!”
  这一番话说的真挚感人,直让人无从拒绝。
  
  这个大皇子,能屈能伸、急变睿智,端的是一个帝王之才。不但能从段彦和的死推出此事旨在断其左膀右臂、掣其肘,又能将夏伦所谋之事推到南峥身上,让彭无忌于公于私都不得不助他一臂之力。而这甘愿成为其义子的一个举动,更是将其架上高位,让他推无可拒。
  这番谋算心计,便是他那两个师兄加一块,也比不上吧……
  宁毓谙心中暗赞,嗓子里又是一股腥甜。他忙用手帕掩嘴,轻咳几声。只见外面天上日头高悬,酷热难耐。他心下微动。此时的西荒,当更是炎热干燥,让人寸步难行吧。
  念及于此,一个青衫玉面的男子不由得便从脑海中跃出、恍若浮现在眼前。
  破桃花最是不爱吃苦的心性,这一路倒苦了他了……
  只是西荒再苦,若能踏上那片土地,你我终究是有来日再见的机会。若是你直接便死在了东流——若真是如此,这又如何是好?
  可别忘了,你还有弑师的大仇未报!一定要记得,记得来找我报仇啊……
  
三十二、未央夜冥星陨落
  
  长夜未央。
  白日里的朗朗晴空在傍晚时候骤然阴翳成黑墨一般的浓稠天色,伴着挥之不去的一股子燥热,直让人的心情也随着烦闷躁郁。空中闪电如白炼,一阵阵划破长空,伸手不见五指的天色瞬间又亮如白昼。沉闷的雷声也在之后轰隆隆的作响,预示着一场暴雨就要落下。
  这样明明灭灭的颜色不知变幻了多久,长得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暴雨,而是足以颠覆整个北辰大地的一场腥风血雨、灭世浩劫。
  
  流光殿里,一灯如豆。
  少年仅着着一件单薄的绸衣,静静立在窗口,深深望进那一片纠缠不清的浓郁墨色里。
  若是能降下一场大雨,扫清这世间的罪孽,那——也未尝不是好的吧?
  
  预料之中的大雨一直拖到入夜时分才轰然而降。明晃晃的闪电之下,绯衣女子步伐轻盈,踏雨而来。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在疾风骤雨中显得身形单薄,甚是飘摇,似是能被雨打风吹去。然而她走得从容,脚步亦是稳当。裙裾被雨水打湿,殷成深色,绯色流过朵朵婆罗门花,刹那盛放。她每一步都似漫步花丛之间。
  七寨的初见,镜咸堂的围困,小花园的玩闹。这女子,无论在何时,总给他一种静谧芬芳的感觉,宛若端庄静雅的粉白蔷薇花。
  这样的雨夜,被他下令圈禁的女子,为何来到流光殿?
  四下里的守卫不知在做些什么,竟然没有一人将她拦下。内殿伺候的小旌刚被自己打发去了莲华居。此时星薇只身闯殿,他竟然也只有独自与她相对。
  秀气的少年眉头微拧,悄悄站离了窗旁。
  
  门“吱嘎——”一声打开。
  流光殿内沉静如夜,人已安歇。遥对着金色帷幔的床榻,那扇窗户全然敞开,风雨斜斜落入殿中,摇曳那一豆光斑。
  自她踏上东宫的地板,便能感觉有深深的怨气自地上漫卷而来,直欲将她吞没。
  玉儿,你、究竟是为何不肯消散?
  
  星薇缓缓走至塌前,脚下寂然无声。轻撩帷幔,只见俊朗少年的脸庞玲珑圆润,面容安详。长长的眼睫松松垂下,在他脸上映出一道好看的月牙。似是一个好梦呢……在他难得睡的安稳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便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几许稚气未脱。
  她伸出手来,轻轻抬起,悬在他身前,却是迟迟未动。
  立时便有一小股风从殿内席卷至身前,绕住她的手腕。风虽不大,然而吹动帷幔,亦是飞飞扬扬。
  你,不要我碰他,然而却不肯将他放过,这、是为了什么呢?
  星薇微阖双目,手腕一转,清叱一声,“去!”便有一道无形的气劲从那一小股风中穿过,将那凝聚起来的怨气打散。
  不过是依靠心中强大怨念支持起来的三年魂魄,如何能和我对峙?
  星薇望向忽明忽灭的大殿。依稀,有一个稀薄的女子影像浮现在殿中的地板之上。她瘫坐在那里,手抚心口,面露痛苦之色。刚才那一道气劲,穿透了她的虚像,以她一个并无任何修为的小小魂魄,想要支撑住不让魂飞魄散,还能坚持多久呢?
  
  她从榻旁站起,走向那个仅存一个虚影的女子。那女子咬唇望着她,面上尽是厌憎仇恨之色。
  
  “你在这里,待得够久了……”星薇说着,手指点上女子的眉心,“我听说过怨念可以让阴魂流连人间半年而不散,却没想到会有人坚持三年之久。更何况皇宫乃是至阳至尊之地,似你这般的孤魂本该早早形神俱灭,怎会一直残存至今?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有什么目的?”簌玉缓缓地开口,而这声音却只有星薇可以听见,“你自入宫以来便心怀不轨,处处算计,你怎有资格问我的目的?”她道,“若非你用命中星辰的谎言骗了炎州,让他以为你是他命里的那个人,以他的谨慎为人,怎会留你至今?”
  “你倒是知道的不少。”星薇淡淡看着她,“只不过,你当日为他逼婚而死,这些年来你在东宫积蓄了大量的阴毒怨气,你我倒未必不是一路人,何以你刚才却要阻挠我?”
  “我怎会和你是一路人?”簌玉一愣,随即苦苦一笑,“是了,你也以为我是被他逼死的。我当你能进入皇宫,该有怎样高深的道行,却也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小术士,成不了什么气候。”她说着,眼中有了几分释然,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听到“招摇撞骗”四个字,星薇秀气的眉头一蹙,“你当日究竟为何而死?”
  “重要么?”簌玉道,“这和你想要做的事,又有什么关联?”
  “或许无关。不过,你若此时不说,这事便再也不可能有真相大白之日。”
  “倒也是。”簌玉点点头,“告诉你也无妨。我既然已经死了,把这事说了出来倒没什么坏处。若这三年的怨只换得一会儿的魂飞魄散,我反而会心有不甘。”她道,看着星薇漆黑如墨却又灿若星辰的眼,“你说的不错,若只是凭借一腔怨恨,我根本不会存留三年之久。我之所以可以在东宫保持三年魂魄不散,是因为,我是爱他的啊……”她说着,并未察觉到绯衣女子的身子不自禁的一颤。
  
  三年了。她在东宫引颈而死,亲眼目睹此事的人,除了晟炎州,其余均被圣上下旨处死。
  此事虽被暴力镇压,不许再提,然而大家的心里,却都觉得她当日是因为不愿嫁给晟炎州而宁肯死去——无论是抗旨不尊被处死还是自杀,那都必然是被晟炎州逼的。
  那个看起来少年英气、倜傥风流的大皇子,享尽尊荣、天生高贵的东宫殿下,竟然都有女子宁死都不肯嫁他?什么天命,什么皇权,什么光芒,什么荣华,在那一刻,别人看他的眼光都像是看着一个可怜虫……
  爹不疼娘不爱,连娶个人都会被以死相拒的大皇子,分明就是永裳最大的笑话!
  再苛刻的暴力也堵不住悠悠众人之口,这些幸灾乐祸、不痛不痒的话,究竟还是有不少都传进了他的耳中吧。
  在那些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日子里,簌玉看着他脸上的薄薄一片湿气,不知是汗是泪。
  一定很痛苦吧!
  不知道真相的你,不分昼夜的被假象折磨,在流言里备受煎熬。然而若是知道了真相,那样以爱为名、却让你承受了巨大苦难的真相,又怎能让你快慰心安呢?
  
  “我只是一介御史之女,身份卑微,炎州他是天潢贵胄,日后是要做皇帝的,以我的出身自是攀不上这门亲事。圣上不许我和炎州在一起,我只能回绝他,告诉他我喜欢上了七殿下……以他的性子,我想,是断然不屑于和七殿下争什么的……却不想,他竟执拗得直接去向圣上请旨赐婚。而我,没有别的退路,只有一死以谢皇恩……”
  
  “这些年来,我有着对皇家的千般恨万般怨,却始终无法责怪炎州……相反的,我想保护他看他不受伤害,陪伴他看他夜夜安眠,直至有天他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君临天下……”
  
  “炎州始终是小孩心性……无论他看起来多么能干,多么有心计,他心里却都像个孩子那般……希望有爹娘的疼爱,有兄弟姊妹的关怀,遇到喜欢的人,无论贵贱尊卑,携手便是一生……”
  
  “他那么好,我却只能辜负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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