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村都有傻子,可以自由行走在村落小路间采摘杂草,享受没由来来给予的餐饭的只有善于不被发现的机灵傻子们,他们可能有自己完整意识,眼见人和景都有专属的怪诞模样,可终归只是简单纯粹的目光,不含一丝恶意,理应受到所有人和物的善意对待,可还是会有某些不可控制的念想在操控他们的,一直以来,本来就无处安放的灵魂,被别有用心的人折磨的没了傻人堂皇的模样。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那位,不知性别年龄看不见面孔,只能从破旧木墙缝“对话”的人是十五岁那年冬天。
这是我有深刻记忆以来第一次回家乡过年,吃惯了大兰州粗犷实诚,一清二白,二块半一大碗管饱的牛肉面,走习惯的是枯黄的硬颗粒砂石地,怎么走都走不成路的放课路,喝的黄河水总有咸涩全然不极致清澈的味道.
再回到生养我父母的南方小镇,鼻里呼吸的空气都变成了陌生的味道,我赖以生存的空气水和“被需要”都要重新认识一番,就像是和老婆离了婚又娶了她的妹妹?心灵和身体都需要再次适应环境,倒的的确确有一种走到异域的奇妙感觉。
在我出生后没两年就离世的爷爷,我仰着头对着那张挂在进门就能看到的照片,是一张丝毫不熟悉的面孔,年幼的我尚且不能从爷爷的脸上看到我还没成熟的五官的痕迹,只能隐隐约约从父亲的鬓角脸型鼻尖琢磨出一种传统到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子,又因为我格外离奇的脑洞,竟然发觉一丝诡异的味道,在对遗传基因等晦涩词汇还没了解的前提下,对于“你和你爸爸长得不像。”亦或者“你是不是捡来的”再然后“长的真好,把爸妈的优点都长上了”的话产生一种发自心灵本能的排斥,这些他们以为很有趣的话像烦人的蚊子在耳边括噪,想当然,对于外观被指手画脚,不管是在身处什么年龄和心智成熟程度,不管对方以大力夸赞还是故意拐弯下作的表示,这些话,让我这样自认为坚强的孩子,和所有成年人包括猫理应都是开心不起来的。
还不是擅长在特定情况和倚靠自身优秀条件来做出相应表情的年龄,所以我靠着这张由爷爷生的我爹,我爹生的我的脸,着实不知道对那位坐在上座笑吟吟看着我的。已然灰发的奶奶做什么表情,从三观极正的动画片学来的应该是要甜腻的凑上去闻,唯独奶奶才会有的味道,再然后被奶奶粗而厚实的手握着,道些家常,聊累了趴在奶奶的膝上小栖,等待厨房里端出来的一盘家常饺子,着实是一副极其安逸祥和温馨到骨子里的场景。
我没用多少力气就摆脱了身处这个尴尬的可能性,感谢忙碌的父母,散养出来的我有异乎与寻常孩子的举动,比如,他们在假装极力很用心的,想让我用从没说过的老家话说:“奶奶”一词,一边又在挠后脑勺拍裤腿说这孩子不听话啊的一个,看似在谈论我却又不在乎我的瞬间,我意外简单的出门,没被阻挠,幸运的脱离了那个仿佛一直在被“爷爷”无死角观察的环境。
那时的我就义愤填膺的想着离世的人应被妥善安放而不是被不上心的瞻仰,如果我有病,想必就是“希望不被关注”的病,越是这样,越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诡异的窥视感,所以那张明明应该绝对!已然安静沉默的旧照片,竟然成了我童年一道讶异的银灰色影子,全然没有了回家探望的喜悦。
从老宅里出来,吵闹的人声渐远,耳根清净了起来,才再次用心感触这个地界给我五官带来的刺激,南方小镇带着湿润水汽的阳光从头顶盖来,明明是冬天,头皮层都能有一丝清透的暖意,透过骨髓传遍全身,有种被蚂蚁挠痒痒的感觉,真切的暖只存在头发根,真是吝啬,不是滋味,从棉袄领口偷偷溜进来的冷空气,肆意细致的企图刺穿我的脖颈,要不我以前的龅牙同桌说:“你们温州人啊,聪明,但坏。”
本来不以为然,我作为“南北混血儿。”竟从这刺骨的冷风里感同身受了他的话,看似轻柔还在阳光下微笑的风,透过没被保护的弱点,达到“伤害”的效果,这不是,聪明又坏,是什么。
我把脖子缩到兰州进口的棉袄里,把两只胳膊熟络地攥在袖口里面,就差嘴里叼根大葱,不然真成了“老根遛弯”的喜感模样,灵巧的身姿躲过了一个个“地雷”就是农家小道上的家禽粪便,却躲不过他们无缝传来的味道,初次闻,劲太大,和他本身的大小一样让人想要不自觉的退却两步,明明能跨过去,却皱着眉头,真切有“会踩到”的实感,不过吧,闻久了也就习惯了,毕竟它们来自草和粗粮,细细闻起来,倒有种专属于农家的清新味道。
我喜欢好闻玩意儿,比如蜡烛焚烧散发的香味,比如汽油蒸腾白烟带来的刺鼻气味,再者说粉笔弹我脑门上掉落下来的灰味,这些不被关注的味道比较能勾引我的兴趣,却无法帮助我找到回家的路。
在躲避地雷和琢磨气味之时,不经意间已经走到了一个完全比陌生更陌生的地方,由几片杂草包围起来的破旧木屋,方才几平,不会比一个平常人家的厕所要大,明明破旧,稍不留神可能会突出来的破洞却有由另外的木头由钉子包围紧,这么一看,真真是个不讲究又严密的小监狱。
本来,我是不会注意他的,可里面发出的声音勾起了我的兴趣。
发出很勉强的喉咙抽搐声音,有点像猫发情到最后已然无力的唔鸣,再一琢磨,有点像同桌模仿大猩猩压抑着鼻孔不通气从喉咙发出的咕噜咕噜声,总体上来说,里面这家伙定然是发音的器官已经不听自己使唤,纯粹只是听到有人来想要弄出点动静,我能从他焦急又小心翼翼里听出他的委屈和不安,却又不知道从何而问好,首先,是不是人,我都不敢确定。
我敲了敲因为湿气有些发烂的木头,不慎就让手上贴上一层木屑,如果我稍不留神再用点力,这块木头就可能直接破碎,这么一敲,让我心想,要注意了,万一冲出来个牛鬼,也够我吃一勺,里面的家伙听闻我的敲木头声,似乎在想着什么,在外面的我都充分能想象到他撇着脑袋呆愣愣的望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用的什么疑惑表情。
“滴答,披萨,九了个月,暂时的花花。”约莫三十秒后,里面发出了这么一段话,终于可以确认是同样物种的人发出的声音,不然我也听不懂,可含糊不清没有章法的词汇这么一砸来,我更加丈二摸不着头脑,能确认的只有非常重要的一点,他对我没有恶意。
“嗯...木头,先喊你木头吧,没问题吗?”我考虑一会,决定先从称呼开始。
“第一觉咀嚼咀嚼还有秋刀鱼罐头,吧唧吧唧。”她不假思索就回应了这句话,我屏息在外头很细致的听,竟然听出女人说话时温婉的语调,该怎么说?是因为上了年纪所以雌雄难辨吗?或许女人因为喉咙里面有浓痰卡着也就和男人带着喉结说话一样嘶哑了吧。多半是因为说起吃的东西时,她的思绪比较清楚。
“秋刀鱼罐头?很可惜我并没有,木头大婶,我不喜欢吃秋刀鱼,你喜欢吃吗?”我决心和她再谈上几句,我觉得和她聊天比在家里装腔要来的自然,这么一想我嘴角也有了笑意,期待她再说出些什么文言文让我琢磨。
良久都没有回应,冷风单纯的从太阳光的侧面吹过,把青叶树的枝头吹过一边,或长或短的都配合得当,像极了一个在梳妆打扮的绿色精灵,高大的树干几乎完全遮蔽了我的身影,从斑驳的树叶缝隙里勉强透下来的细碎阳光不时闪着我的眼睛,我的大脑渐渐放空,坐在杂草上,身体倚靠在破旧木屋,呈现极其安详的姿势,按理来说我不该对陌生的环境产生安逸的情绪,当我发现一切已经不受控制时,已经晚了。
不安恐惧的情绪由上心头,我脑海里面有个声音在极力阻止这样强烈的睡意,说是睡意,在那个声音出来的时候我几乎可以确认是永远的安眠,灵魂里大部分的元素都在欢呼雀跃,在欢迎我的眼皮赶紧合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在你一拳我一脚软绵绵的打架,这么一打更像是一首微微弹唱的安眠曲。
终于,此时此刻我的身体终于不受控制,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分明还会有阳光透过枝叶缝隙飘过我的眼皮,这样简单的刺激都再也不会传到我的大脑。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清晰的知道时间在流逝却全然没有时间流逝理应给我情绪带来的不安影响,甚至能想到我的父母家人已经在四处寻找着我,我可以听到当晚年夜饭时村落兴旺的鞭炮声,热闹的烟花在天空绽放出别样的五彩缤纷,家家辛辛苦苦一年挣的钱竟分出几成在天上暴毙,种种应该发生的可笑可能性在我“沉睡”时,被我分列成不同的组合形成各种截然不同的故事,总而言之,真是无聊极了。
就像是以前看过的一个暗黑童话,一个男人被一个老头喊住。
“你一个人在另外一个世界待一亿年,事实上只在这个世界过了一秒,然后给你100万,你同意吗?”
那个男人不假思索的就点头,在另外一个世界从寂寞到深刻到疯癫,渐渐在漫长的时间里看破红尘研究各种深奥的伦理和宇宙生命等等等等复杂极致到意义,在他参破的时候,一亿年到了。
现世的他睁开了眼睛,傻乎乎摇了摇头,猥琐的对着老头说,嘿,一秒了,钱呢?
之所以把这个故事看成暗黑类型的是因为我觉得他在某种程度战胜了无边的寂寞和世上最难的疑题,成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奥术存在,在人类世间却还是得为钱而两眼发光,在两个次元终归是有个不同的我在做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过的比我好,人格比我成立。
不恐怖?
我的思绪并没有太多去触及“什么时候醒”这个严肃话题,时间的长短和是否在流逝都已经不在重要,阳光也好黑夜也罢,身体在一个始终清凉的环境在被无知觉的包裹。
直到,我的手上竟然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冰而湿润的一碰,像鼻子的尖头,再就感觉到,纤细的胡须从指缝间划过,从我的指尖触及到的是绵密松软的皮毛,真的太舒服了。
是狗吗?不像,狗的骨架要粗一点,不管看起来毛发多么浓密,摸起来都会硬邦邦的。
是猫?是猫,只能想到这个不擅长亲近的家伙了。
我知道我快要醒了,我迫不及待的想要睁开眼看到一只软乎乎的肉球依靠着我不大不小的手臂,小舌苔带着逆着的刺按摩我沉睡已久快要酸软的绒毛,她定然有分叠明确细致的两色花纹,枣色的眼珠子唯独只是关注着我一个人,她比我更期待我醒来挠挠她的肚皮,发出舒服时咯咯的声音。
比想象中简单的睁开眼,还是冬日的清风调笑了一阵我细碎的眼睫毛,可能是刚醒身体过于敏感,干涩的眼睛受到刺激,自发的升起一阵水雾,僵硬的肩膀充了血,待其疏散开来,我用力伸了伸懒腰,看着眼前的光景。
风吹树叶的方向和之前一般无二,阳光的亮度都精准到毫厘之间,大自然用一记响亮的耳光拍醒了我这个世间最忧郁的十五岁少年,他告诉我一切都是我的臆想!哦!弄了半天啥都没有发生。我陷入了不堪不满的负面情绪之间。
就在这时。
“嘿,秋刀鱼。”
我低下头,呆滞的看着以胜利者姿态坐在地上,一只粉色肉爪子抓捏着我盘起来的腿,另外一只爪子企图扑在我脸上的,一只,只有一个成年人巴掌大......
奶黄色花纹的猫
四周空无一人,有的只是风吹树叶发出的声音,依靠着的屋子再也没有一丝难听的呼吸声。
“真是太乱来了。”我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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