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新一作品选

第122章


 
  “什么?两年前?不,她刚刚掉下去的,我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看得一清二楚。因此我跑到这里来告急。我本想救她,并向她伸出手,但那女人脚下的岩石忽然倒塌,没有来得及。” 
  然而,男人却从容不迫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喃喃说道: 
  “能够救的话,我也很想救她。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两年前也罢,不管怎样能够救的话,我当然会飞着去的。因为那女人的死,我是有责任的。” 
  “对不起,请您再给我一杯白兰地。无沦如何我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请详细讲一讲吧。” 
  青年疑惑不解地又坐在椅子上。男人开着酒瓶,低头说道: 
  “我是画家。我父亲也是画家,他是一位好父亲。但我们俩只在一件事情上意见不一致。这一件事情就成了大问题。” 
  “您不必讲您父东,请快讲那画上女人的事情吧。” 
  “是啊。我喜欢她。不仅喜欢,除了她我对任何女性都丝毫也不感兴趣。当然我想和她结婚,她也愿意和我结婚。” 
  “那不就行了吗?” 
  “不,因为我父亲反对。他嫌她出身不好,我左右为难了。她是只考虑我就行,但我不得不考虑父亲。我犹豫不决地采取了暖昧的态度。她认为我对她变得冷淡了,发狂地来到这里跳下悬崖,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夜里……” 
  青年一口气喝下酒,继续追问道: 
  “后来呢……” 
  “我没有勇气活下去,就向父亲说了我的愿望。父亲满足了我的要求。无论如们我也忘不了她,因此就在这里建了小小画室,决定在这里度过一生。” 
  “是吗。我也曾想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有如此华丽的房子呢?那么,您父亲呢?” 
  “父亲也和我同住。此刻他在自己房间里睡觉哪。” 
  “好象事情弄明白了,我所见到的确是个幻影吧。” 
  “我凭自己的记忆画了她。她永远留在我的心灵中。我缅怀她的风姿,因此能够画出这幅画。” 
  男人的声音逐渐高昂起来,他那凝视画中女人的眼神异常地明亮。青年再次看了看那幅画,那是一幅精心画成的杰作。其余似乎画的都是附近的风景。人物画只有这一幅。也许他因为失去了自己所爱的女人,就将这幅肖像画作为他最后的人物画,从此转向画风景画了。 
  男人凝视着画中的女人,用几乎呻吟的语声说道: 
  “你为什么死了呢?我再向父亲讲明我的主张就好了。啊!你为什么做了不可挽救的事呢……” 
  青年同情地说道: 
  “这么说,那幻影的女人说的话,指的是您了?” 
  “啊?她说了什么?” 
  “虽然是幻影的声音,但我记得很清楚。当我说要救她时,她却说:您不能救我……” 
  “她说了那样的话吗?那是说我哪。除了我,别人是不能救她的,我救她肯定能行。除了我别人都无能为力,我不能见死不救,快去救她……” 
  男人喊着,穿起身旁的衣服。青年急忙劝道: 
  “请等一下。我听了您讲的事情经过,弄清楚了,我所见到的确是幻影。这就没有必要……” 
  “不,我有责任教她。我不能袖手旁观。” 
  对男人的狂乱,青年束手无策,感到为难了。但为已死去的女人如此冲昏了头脑,他感到这疯狂是值得同情的。 
  “没有办法,那我就陪你去吧。我带着手电筒。” 
  青年心想,肯定是幻影,这男人的心也就会平静下来的。为了证明那是幻影,他只好顺从男人。 
  男人穿好衣服,脚登鞋子。青年跟随男人走上夜幕中的小路。依然传来了奔腾的流水声,那声音有时似乎就是女人的哭泣声。 
  “在哪儿?她在什么地方?” 
  男人问。青年人答道: 
  “啊,就在这附近。请您想开点,回家吧。” 
  青年无意中将手电筒照在小路上,指点着刚才他所见到的场所。忽然在亮光中看到了那女人,就是刚才他看到的那个,蓝色服装、白皙的面庞…… 
  男人惊讶地大声喊道: 
  “喂,我来了,是我。我来救你,别动,等着我。” 
  青年人看到这意外的情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他只是呆呆地望着亮光。在亮光中男人在伸手,如同刚才他所做的一样,慢慢走近崖边。男人的手终于抓住了女人的手,但一刹那间,岩石倒塌,俩人的身影忽然从亮光中消失,留下的只是一片黑暗。 
  “岂有此理,我万不该陪这男人来到这有女人幻影的地方。因而不该死的男人也落得如此悲惨。真不知怎样道歉才好。不过,还是赶快通知他的…… 
  青年醒悟过来,再次跑到画家的房屋,大声喊道: 
  “请快起床,我做了一件不可挽救的事了。”青年反复喊道,不久传来了脚步声。手持煤油灯的老人出现在他眼前,虽然灯光昏暗,但老人的长相酷似刚才的男人。于是,他认定这就是男人的父亲。 
  “您是谁?”老人慢条斯理地问道。青年人急忙一口气说出了刚刚发生的事故。 
  “真是对不起,刚刚那边发生了……” 
  但是老人似乎听觉不灵,他十分沉着地把青年人引进了室内。 
  “您是谁?出了什么事,这么晚……”_青年不得不走进屋里,并且暂时不去追究责任,而是先大声说明了那个重要情况。 
  “您的儿子刚才从那个悬崖上摔下去了……” 
  老人点了点头说: 
  “是啊,他死啦,可怜的儿子。” 
  “怎么,您怎么知道的?就在那个悬崖上掉下去的。” 
  “我知道。那早在两年前的一个夜晚发生的事。您是我儿子的朋友吗?您怎么找到这里的呢?请坐那边的椅子上吧。” 
  青年仍然站着,焦急地说道: 
  “现在不是坐着的时刻,您的儿子刚才想救一个女人,就是那幅画上的……” 
  青年大声喊着指了指墙上的画。但他的声音忽然咽住了,那幅画上并不是蓝色服装、肤色白皙的女人,而是不久前在这里同他说话的那个男人的画像。 
  耳背的老人用好象十分悲伤的表情点了点头,说道: 
  “是啊,那就是我的儿子,是我画的。两年前他死后我立即画了他。” 
  青年人走近画,定睛细看,并用手指摸了摸,画是干的,确实是很久以前画的画。他转身向老人问道: 
  “您的儿子怎么啦?” 
  老人用仿佛沉浸在回忆中的语调,开始说: 
  “他是个好儿子。是个有才华、事事很认真、十分孝顺父母的好孩子。但儿子爱上了一个女人,我却反对他们结婚。我是为儿子着想才反对他们的婚姻的。结果,儿子同那女人一起跳下了悬崖。” 
  “但是……” 
  “如果我知道他们要干的那种事,我也不会那样反对的。真同怜。从此,我把画室搬到这里,画了儿子的画。后来我就只画这附近的风景,在缅怀儿子的回忆中孤独一人度着余生。” 
  “但是……” 
  “儿子的死是由干我的缘故,我不愿失去儿子啊。如果您是我儿子的朋友,请您讲讲有关我儿子的回忆吧!” 
  “但是您的儿子确是刚才从那个悬崖上……”青年向老人介绍刚刚发生的事。 
  “这么说,您见到了我儿子的幻影了?” 
  “不,这不能说是幻影。但听您一讲,也许是幻影吧!不过,我看得十分清楚。” 
  “是吗?那么,请您陪我去看一看怎样?我想见见我儿子的幻影。并且我还要向他道歉。如果可能的话,我要劝阻他轻生的念头。” 
  老人手持煤油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青年人慌忙跑过去将老人扶住,并把他按在椅子上。 
  “请您别这样,您不能这样。” 
  “不,我一定要见见儿子。” 
  “这不行……” 
  青年急切地劝阻老人。他为什么如此拼命制止老人的行动,连他自己也并不清楚。但只有一点他是明确的——他不能让老人再次做无味的牺牲。不久,老人也不再争执,平静了下来。 
  “是吗。那就不去了吧。我一想起可怜的儿子就懊恼。”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失去了独生子,想必您很痛苦,不过,您能不见儿子的幻影,我就放心了。” 
  “怎么样,再休息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有两小时哪。 
  青年感到疲倦,但他不想再停在这一家。他想单独清醒一下混乱的头脑。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要在天亮之前必须登上山才行。也许到山顶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但我能找到个稍高点的地方也好,伯蹑日出景象是我的任务。” 
  “是吗。如果有任务,我就不挽留您啦。” 
  “那么,请您不要胡思乱想。” 
  青年说完走出了房间,拿着手电筒继续赶路。他想集中精神思考,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年轻女人和男人,还有他的老父亲。这些人虽然清楚地留在他的记忆里,但他不知怎样把他们联结在一起。 
  “年轻女人和男人,还有老人……”青年反复地自言自语,然而,他得不出任何结论。但有一件事使他不安,并且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明显地浮现出来。 
  他应该留在那家等到天明,并坚决制止老人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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