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俱乐部

第10章


  直到现在,一跟朗费罗提到范妮这个名字,洛威尔就觉得忐忑不安,他的嗓音不知不觉变了调。这个名字会勾起朗费罗心中的伤痛,而他的伤口还在淌血。
  洛威尔仰身靠在舒适的椅子上。“我觉得月亮从不在坎布里奇落下,所以这里的疯子多得出奇。这个时候你还在翻译《神曲》?”绿色的书桌上放着朗费罗先前拿出来的校样。“亲爱的朋友,不论什么时候,你的笔总是饱蘸着墨水。长此以往,你会把自己累垮的。”
  “我一点都不累。当然了,有几次它就像一辆四轮大马车,车轮深深陷进了沙土里。不过有一种东西在驱赶着我干这项工作,而且不肯让我休息。”
  洛威尔拿起校样仔细读起来,“‘倘若火烧不到我身上,我早已跳到下面的他们中间,我相信我的导师会准许我这样。’对了,我们决不应忘记,但丁不单是地狱的观察者,在游历的路上,他还忍受着精神上的折磨。”
  “很难译得传神,找不到适当的英文措辞。有人可能会说,翻译时应当更改原作者的风格,好使译文顺畅。相反,我倒是觉得,做翻译的人就像站在证人席上的证人要举起右手发誓说出真相,全部的真相,除了真相还是真相。”
  “啊哈,警察来了。”洛威尔说,对他们行动如此迅速颇有点感动。
  朗费罗打开了前门。“咦,意外,意外。”他强打精神,热情地说道。
  “这话怎么说?”菲尔兹站在宽宽的门槛上,紧拧着眉头,取下帽子,“我正在玩惠斯特牌,眼看那一把我稳操胜券,却来了一个便条!”他笑了一笑,在衣帽架上挂好帽子,“叫我立即赶到这儿来。没事吧,亲爱的朗费罗?”
  “我没有捎这么个便条呀,菲尔兹。”朗费罗歉疚地说,“霍姆斯没跟你在一块儿?”
  “没有,我们等了他半个钟头,仍然不见他来,才开始入局发牌。”
  说话间,传来了枯叶发出的沙沙声。不多时,只见小个子霍姆斯沿着砖头甬道跑来,高帮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菲尔兹赶紧避到一旁,霍姆斯一阵风似的从他身旁奔过去,冲进了大厅才停下来,呼哧呼哧地喘息着。
  “霍姆斯?”朗费罗说。
  发了疯似的医生,看到朗费罗抱着一叠《神曲》译稿,竟然露出一脸的惊骇之色。
  “天哪!朗费罗,”霍姆斯大叫着,“把这些放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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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丁俱乐部》第六章(1)     
  霍姆斯确信门关严实了,才连珠炮似的说,“各位,进书房再说吧。我绝对相信你们会保守秘密,所以才告诉你们这件事,你们必须发誓决不泄漏半个字儿。”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这位小个子医生如此严肃真是难得。“今天他们发现了一起谋杀案。”霍姆斯以尖细的声音宣布,嗓音压得非常低,似乎害怕这屋子会偷听,害怕堆积在书架上的书籍会偷听。他从壁炉边走开几步,打心底里害怕他的话会从烟囱里冒出去。“我当
   
 时正在医学院忙活,”他终于说道,“忙得正起劲,来了一群警察,要借用一间教室来验尸。他们搬进来的尸体沾满了泥土,你们听明白了吗?”
  “霍姆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干吗让我赶过来?”菲尔兹抱怨说。
  “住口。”霍姆斯猛地挥了一下手,把阿米莉亚让他买的面包放在一边,掏出手绢,“尸体,死人,他的脚……唉,真可怜!”
  朗费罗两眼发亮,他一直在密切注意霍姆斯的一举一动,没怎么说话。“喝点什么吗,霍姆斯?”他轻声问道。
  “好的,谢谢。”霍姆斯答道,一边用手绢擦着汗津津的额头,“很抱歉。我心急火燎,没有心思等出租马车来,也担心在车上遇见熟人,就像离弦的箭,急匆匆往这儿赶。”
  朗费罗向厨房走去,面色安详。霍姆斯在等着喝饮料,洛威尔和菲尔兹则在等霍姆斯开口,一时大家都无话。霍姆斯依然紧张兮兮,洛威尔怜悯地摇了摇头。朗费罗拿来一杯加冰块的白兰地,这是霍姆斯最喜欢的饮品。他伸手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快点说吧,霍姆斯。”洛威尔催促道。
  “好吧。我看见了尸体。你懂我的意思吗?是近距离看到的,就像我现在离洛威尔这么近。”霍姆斯医生一边说一边靠近洛威尔坐的椅子,“死者是被活埋的,脚朝上头朝下。先生们,惨不忍睹呐,两个脚后跟都被烧焦了,一碰就碎,我永远都不会……是的,那一幕我永远忘不了,至死都忘不了!”
  “亲爱的霍姆斯……”朗费罗想插嘴,可霍姆斯照样滔滔不绝,连朗费罗都无法打断他了。
  “整个人一丝不挂。我不晓得是不是警察脱掉了他的衣服——不,照他们说的来看,我相信他被发现时就是全身赤裸的。你明白吗,我看到了他的脸。”霍姆斯拿起酒杯准备再来一大口,谁料酒却所剩无几了,他意犹未尽地含住了一块冰。
  “他是个牧师。”朗费罗说道。
  霍姆斯转身怔怔地盯着朗费罗,眼睛里流露出讶然之色,嘴里却在咬冰块,咬得咔嚓咔嚓响。“正是。一点没错。”
  “朗费罗,你怎么知道他是牧师?”尽管菲尔兹仍然认为这个故事与己无干,还是忍不住扭头询问,“这件事不可能已经见报,如果霍姆斯刚刚才亲眼见到的话……”话未说完,菲尔兹突然就想通了朗费罗是怎么知道的了。洛威尔也明白过来了。
  洛威尔冲到霍姆斯身边,一副要打人的样子。“你怎么知道尸体是倒立的,霍姆斯?警察告诉你的?”
  “嗯,不完全是。”
  “你一直在寻找理由让我们停止翻译《神曲》,这样你就不必担心哈佛会为难你了。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
  “我自己看见了什么,用不着别人来告诉我。”霍姆斯医生厉声驳斥,“你们谁都没有研究过医学。而我呢?为了它,我在欧洲、在美国,奉献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假如你或者朗费罗谈的是塞万提斯,那我会觉得自己愚昧无知——哦,不,我会洗耳恭听,因为你们花了时间研究他!”
  菲尔兹见霍姆斯真动了火,便劝道:“我们明白,霍姆斯,请别这么说。”
  霍姆斯这才停下来歇了一口气,要不他早已晕过去了。“那尸体的确是倒立的,洛威尔。我看到了眼泪和汗水在他额头流过的痕迹——请注意,是在额头上。惊恐的脸上结着血痂,一见到这张脸,我立时就认了出来,死者正是以利沙·塔尔波特牧师。”
  听到霍姆斯说出这个名字,大家顿时猛吃一惊,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幅景象:坎布里奇这位专横的老牧师,被人倒栽在泥土里,丝毫动弹不得,除了不时绝望地蹬一蹬他那着火的双脚,活脱脱就是但丁笔下的圣职买卖者,那些滥用职权接受贿赂的牧师……
  “大家感兴趣的话,还有更多的消息。”霍姆斯飞快地嚼着冰块,“一位验尸的警察说,尸体是在一神派第二教堂的墓地被发现的——那正是塔尔波特的教堂!腰部以上都被埋在土里,但腰部以下一点泥土都没有。赤身裸体,头下脚上,双脚直挺,竖在空中!”
  “什么时候发现的?当时谁在现场?”洛威尔问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霍姆斯朗声道,“我怎么知道这些细节!”
  时钟从容不迫地将粗大的指针懒洋洋地指向十一点。朗费罗看了看时钟,说道:“希利的遗孀在晚报上登了一则悬赏启事。希利法官并非自然死亡,她认为他死于谋杀。”
  “但塔尔波特之死绝非一桩谋杀案那么简单,朗费罗!事情是明摆着的,还要我一字一句说出来吗?但丁!有人仿效《神曲》的情节杀了塔尔波特!”霍姆斯恼怒得大声嚷嚷起来,一张脸变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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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丁俱乐部》第六章(2)     
  “你看了最近一期的报纸吗,亲爱的霍姆斯?”朗费罗耐心地问道。
  “当然看过!我想我看过。”事实上,他只是去医学院准备星期一上课用的解剖图时,略略瞅了一眼贴在门廊墙壁上的报纸,并未细看。
  朗费罗找来了那张报纸,菲尔兹接过报纸大声朗读起来,“‘大法官阿蒂默斯·S.希利
   
 神秘之死的最新发现。’”菲尔兹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副方框眼镜戴上,“典型的印刷错误。希利的中名是普雷斯科特。”
  朗费罗说道:“菲尔兹,跳过第一段,给我们念念发现尸体时的情景——希利家后面的草地,离查尔斯河不远的地方。”
  “‘血流满地……上衣和内衣被剥光……爬满了一大群……’”
  “接着念,菲尔兹。”
  “虫子?”
  苍蝇、黄蜂、蛆——这些正是报纸上专门提到的三种虫子。在大橡树园院子的不远处还发现了一面旗子,希利一家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大家传阅着报纸,议论纷纷,洛威尔想要驳斥一番,身子却往后一靠,斜躺在安乐椅中,下嘴唇不住颤抖,他想不起来要说什么时就是这样。
  “恰如其分,”霍姆斯说道,“对希利来说,他是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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