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俱乐部

第7章


米德把他的成绩偏低以及因此而来的1867学年班级排名由第十二名跌到第十五名,归因于在讨论法国文学时,他多次对洛威尔的观点表示异议,而这是这位教授所无法容忍的。
  “他们开的是什么条件啊!”洛威尔笑道,“只有但丁请求赦免并缴纳一大笔罚金,他们才会对他既往不咎,并恢复他在佛罗伦萨的合法地位!我们用武力逼使南方士兵重返联邦也比这光彩得多。让一个高声呼吁正义的人与那些迫害他的人达成如此卑劣的和解协议,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算如此,不管我们说什么,但丁还是一个佛罗伦萨人!”米德断言,还偷偷瞟了谢尔登一眼,希望得到他的支持。“谢尔登,你看不到这一点?但丁不断地写佛罗伦萨,写他在游历来生中见到过的、交谈过的佛罗伦萨人,这一切都是他在流放期间写下的!对我来说,各位朋友,清楚不过的是,他渴望的就是返回佛罗伦萨。这个人最大的失败就是他死在流放期间,死于穷愁潦倒。”
  米德为把洛威尔说得哑口无言而得意地咧嘴笑,而洛威尔站了起来,把手猛地插进破旧的吸烟衫兜里。爱德华·谢尔登不由得怒火中烧,但从洛威尔身上,从洛威尔抽烟斗喷出来的烟圈里,谢尔登看到了一种更高远的精神境界。洛威尔一般是不允许大学一年级学生来上高级文学课的,可谢尔登这个小伙子百折不挠,再三恳求,他只好对他说,这要看他是否应付得过去。谢尔登对洛威尔给予他这个机会至今心存感激,极想借这个机会为洛威尔和但丁辩护几句,驳斥米德一番。谢尔登正要开口,见米德瞪了他一眼,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米德,但丁思考的是整个人类,不是某一个人。”洛威尔温和地说道,只有对待学生他才会这么有耐心,“意大利人老是拽着但丁的袖子不放,试图逼迫他跟他们持有相同的政见,拥有相同的思维方式。他们的确是这么干的!把《神曲》所写局限于佛罗伦萨或者意大利,就会一笔勾销它蕴含的悲天悯人情怀。”谢尔登冥思苦想,米德却铁着脸,一动不动地坐着。
  “《神曲》的第一句诗是怎么说的?”
  “‘当人生的中途,’”爱德华·谢尔登应声背诵起来,显得非常兴奋,“‘我迷失在一个黑暗的森林之中。’”
  “‘我们的人生。’从《神曲》的这一句诗来看,我们都走在人生的旅程上,像但丁一样走在朝圣的路上,而且我们必须坚定地面对我们的地狱,适如但丁面对他自己的地狱。你们看到了,这首诗的不朽的价值就在于它是人类灵魂的自传。你们的灵魂,我的灵魂,或许可以说,与但丁的灵魂一般无二。”
  第二天,洛威尔做完关于歌德的演讲便离开了大学讲堂。一个身材矮小的意大利人,身穿一件紧绷绷皱巴巴的粗布上衣,从洛威尔面前急速冲过,令他大吃一惊。
  “巴基?”洛威尔惊讶道。
  多年前,朗费罗曾聘请彼得罗·巴基充任意大利语教师。对于聘请一个外国人,尤其是一个意大利天主教徒,校务委员会一直耿耿于怀,实际上,巴基是被梵蒂冈驱逐出来的,但这并未让他们改变心意。到洛威尔掌管院系的时候,校务委员会碰巧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辞退了彼得罗·巴基:饮酒过度,债台高筑却无力偿还。被解雇的当天,这个意大利人冲着洛威尔教授大发牢骚,“我不会再到这儿来的,至死都不来了!”当时洛威尔也不知动错了哪根脑筋,竟对巴基的话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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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丁俱乐部》第三章(3)     
  “我亲爱的教授。”巴基握住前系主任的手,像往常一样,用力上下摆动着。
  “噢。”洛威尔张口说,吃不准是不是要问问巴基怎么还是一个大活人就来哈佛大院了,不是说死也不来的嘛。
  “我出来溜达溜达,教授。”巴基解释说。巴基说是出来溜达,神色却似乎很焦急,不
   
 住地朝洛威尔身后瞧,所以洛威尔略略跟他寒暄了几句就走了。巴基的突然露面引得他的好奇心愈来愈盛,便驻足折过身去,发现巴基正向一个隐约有些面熟的人走去。原来是那个戴黑色圆顶硬礼帽穿方格子马甲的人,一个诗迷,几个星期前,洛威尔曾看见他懒洋洋地斜靠在一棵美洲榆树上。怪事,他怎么跟巴基搅到一块了?洛威尔立定了脚步,要看看巴基会不会跟那个人打招呼。可就在这时,一大群刚刚上完希腊语背诵课的学生一窝蜂拥了过来,隔断了洛威尔的视线,待到人群散去,那一对诡异的家伙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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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丁俱乐部》第四章     
  礼拜天,在街道地面下迂回曲折的通道中,坎布里奇一神派第二教堂的教长以利沙·塔尔波特牧师,高提着一盏灯,走在死人之间,不时左闪右避,生怕自己碰上破败的棺材和成堆的碎骨头。这七拐八弯的地道虽然漆黑一团,他却早已非常习惯了,心想现在还拿煤油灯来照路是不是多此一举,倒是地道里那股浓烈的腐烂气味异常刺鼻,捏紧鼻子也挡不住。他给自己打气,终有一天,仅凭了他对上帝的信仰,就能在这地道里行走自如。
   
   忽然,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沙沙响,便四下里瞧了瞧,可坟墓和石柱子都好好的没有丝毫动静。
  “莫非今夜有人还魂了?”黑暗中响起了他那忧郁至极的嗓音。这样的话出自一个牧师之口恐怕不大适当,不过事出有因,他刚才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塔尔波特跟所有独守终老的男人一样,内心深处也藏有许多恐惧。一想到死亡他就总是心惊胆寒。塔尔波特紧张地调亮提灯,快步走到墓室另一头的楼梯井——从这里走出去,就可以重新看到温暖的煤气灯,而且从这里回家要比走街道近。
  “谁?”他问道,举着灯迅速转过身来,这一回他确信自己听到了响动。但还是一无所见。那声响动很重,不像是老鼠在咬啮;也很沉着,不像是顽童在街上打闹。摩西何在?他心想。塔尔波特牧师把烧得嗡嗡响的提灯举到眉前。他听说过,有几伙捣乱的家伙,由于战争和领土开发而离开了家园,近来常聚集在废弃的墓室里。塔尔波特决计明儿上午请个警察来调查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找警察又有什么用呢?早些天他放在家中保险箱里的一千块钱被盗,他也报了警,至今还没有回音。不用说,坎布里奇的警察根本没拿它当一回事。惟一值得庆幸的是,坎布里奇的窃贼跟警察一样的无能,除了那一千块钱,保险箱里其他的贵重物品竟然一样也没被偷走。
  塔尔波特牧师是个有德行的人,邻居和会众一直对他赞不绝口。除了有那么几次,他或许太过热心了。三十年前,那时他接手管理第二教堂不久,同意从德国和荷兰招募一些人移居波士顿,并许诺在他的教区内给移民提供礼拜场所和高薪工作。如果爱尔兰的天主教徒可以一窝蜂地涌入美国,哄几个清教徒进来又有何妨呢?只是所谓高薪工作是修筑铁路,结果有许多人累死或病死,留下一大群孤儿寡母。塔尔波特暗暗退出了这一协议,随后数年间又下大力气把他参与其事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他也曾动念要退还铁路营造商给的“咨询费”,后来就秘而不宣了。从此以后,每当要作决定了,他就由己及人,先预想别人也像他那样有错不改。
  塔尔波特疑虑重重,迈着沉重的步子倒退着走,不料给一个硬物绊了一跤。他爬起来呆呆站着,瞬间转过一个念头,以为是自己失了方向撞到墙壁上去了。多年来,塔尔波特除去握手就从未跟谁有过身体上的接触,甚至连碰也没碰过。不过这会儿,他感到一双温热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胸部,并夺走了他的提灯,他确信这双手臂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这个人紧紧抓着他,充满了愤怒和强烈的侵犯意味。
  一恢复知觉,他立即意识到,有一种异样的、不可测知的黑暗把他笼罩住了。他的呼吸里依然带有墓室里的刺鼻气味,不同的是,他觉得腮帮子上冷冰冰湿漉漉的,嘴巴里又苦又咸,似乎流进了汗水,他还感觉到泪水从眼角溢出来,直往额头上流。冷,冷得就像是在冰窖里。他的身体被剥得一丝不挂,冻得不住哆嗦。然而,一股热气开始吞噬他麻木的身体,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受之感升腾而起。莫非是一个噩梦?没错,当然是在做梦!近来他睡前常读描写魔鬼猛兽的无聊读物,睡眠不安稳。不过,他怎么爬出墓室,怎么走进装着桃红色护墙板的简朴的房子,又怎么往洗脸盆里倒水,他统统记不起来了。实际上,他根本就未走出地道,未出现在坎布里奇的人行道上。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心脏在跳动着上升,然后悬浮在他的上方怦怦地急跳着,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入了大脑。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
  牧师觉得他的脚伸在空中疯狂地踢动着,从脚上传来的灼热他知道这不是梦:他就要死了。太奇怪了,此时此刻,他反倒一点都不觉得恐惧。他的一生都在担惊受怕,多半已把这种情感都耗光了。他怒气冲天,大发雷霆——事情竟然会这样:上帝的一个信徒快要死了,而其他人依然故我,完好无损。
  在弥留之际,他打着哭腔,试图祈祷,“上帝,宽恕我的罪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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