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俱乐部

第6章


你倒是说呀,霍姆斯。”
  “我们必须尊敬这个遭受了丧亲之痛的家庭。”霍姆斯神色平静,向着半聋的格林先生说。格林礼貌地点点头。
  朗费罗看了一眼艾伦·威拉德牌时钟,他很喜欢这个钟,这倒不是说它外观漂亮、走得准确,而是因为它的指针似乎走得比其他时钟悠缓。
  “时间到了。”他轻声说。
  大家顿时安静下来。朗费罗拉下绿色的百叶窗。霍姆斯调暗灯光,其余的人帮着插上一排蜡烛。烛光摇曳,炉火闪烁。五位学者在早已摆放好的椅子上坐下来,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围坐成一圈,除了他们,书房里还有特拉普——朗费罗的肉乎乎圆滚滚的苏格兰小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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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丁俱乐部》第二章(5)     
  朗费罗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纸来,把几页意大利文《神曲》,连同他自己的译文校样,分发给客人。炉火、灯光和烛光巧妙地交织在一起,光线时明时暗,朗费罗写在校样上的字迹跃跃欲飞,似乎但丁的诗句在目光的注视下变得栩栩如生起来。但丁俱乐部会议的开场白是朗费罗背诵《神曲》的第一行诗句,他的意大利语读得优美极了,霍姆斯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
   
   当人生的中途,我迷失在一个黑暗的森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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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丁俱乐部》第三章(1)     
  但丁俱乐部会议的第一个议程,是朗费罗评论依据前次讨论加以修改的校样。
  “好得很呐,我亲爱的朗费罗。”霍姆斯医生说。只要他提出来的修改意见有一条得到了采纳,他就心满意足,现在朗费罗的完稿里有两条他上个礼拜三提出的意见,他简直要手舞足蹈了。得意之余,霍姆斯开始专心研读今晚要讨论的诗篇。他为此精心作了准备,因为今晚他要让他们相信他早已在逐步维护但丁了。
   
   “在地狱第七圈,”朗费罗说,“但丁告诉我们,他和维吉尔偶然走进了一座黑暗的树林。”在地狱的每一圈,但丁都跟随着他所敬慕的向导,古罗马诗人维吉尔。一路上,他渐次了解到了每一群罪人的命运,也会从中挑选一二来针砭时弊。
  “读过《神曲》的人都曾经梦到过这片参差浓密的树林,”洛威尔说,“但丁对它的描写犹如伦勃朗的画作:饱蘸黑色颜料的画笔,以一丝地狱之火作为光亮。”
  朗费罗开始朗读译文。他的声音听起来深沉而真实,舒缓得就像在积雪下流淌的溪水。这首“歌”写的是,但丁来到了自杀者之林,罪恶的“灵魂”变为树木,黑血从折断的枝桠流出来。残忍的哈比鸟在这里营巢,它们有着阔大的翅膀、女人的头颈和脸孔,脚上有利爪,大肚腹上生着羽毛。它们啄食、撕扯每一棵树。撕扯虽然令树极为痛苦,但这些幽灵也因此得到了惟一的发泄机会,呼喊出他们的痛苦,向但丁诉说他们的经历。
  “他们的血和言语是一块喷涌出来的。”朗费罗说。
  朗费罗的黑人仆役彼得敲敲门进来了,贴着洛威尔的耳朵吞吞吐吐地咕哝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有人要见我?”洛威尔反问道,打断了霍姆斯的话,“谁找我找到这儿来了?”彼得结结巴巴越说越糊涂,洛威尔等得不耐烦就吼了起来,声音大得满屋子的人都听得见。“今晚我们俱乐部开会,究竟是谁来了?”
  彼得紧贴着洛威尔的耳朵说:“洛威尔森……森生,那人说他是警察,先生。”
  前厅里,警官尼古拉斯·雷跺脚顿落靴子上沾的雪,然后驻足观赏朗费罗收藏的一大批乔治·华盛顿的塑像和画像。
  有两个人进来了,雷站起身来。洛威尔,先是停住脚步张着嘴注视了片刻,然后大步走上前来。他哈哈大笑,一副先知先觉的样子。“朗费罗,你不知道吧,我在自由民的报纸上读过有关这个小伙子的全部文字!他是五十四黑人团的战斗英雄。见到你真荣幸,我的朋友!”
  “是五十五团,洛威尔教授。”雷说,“朗费罗教授,我为打搅您深表歉意。”
  “最紧要的事情我们刚才做好了,警官。”朗费罗微笑着说,“不必过意不去。”
  雷转身对洛威尔说:“您府上一位好心的年轻小姐指点我到这儿来。她说礼拜三晚上只有上这儿才找得到您。”
  “啊哈,肯定是我的梅布尔!”洛威尔笑道,“她没有为难你吧?”
  雷微笑着说:“这位年轻小姐非常讨人喜欢,先生。我之前还去过大学讲堂找您的。”
  听了这话,洛威尔似乎大为吃惊。“什么?”他喃喃自语,顿时神色大变,脸红脖子粗,嗓音嘶哑地挖苦道,“他们派来了一个警官!凭什么这样做?这帮傀儡,完全被市政厅操纵着,根本没有他们自己的主见!你找我有何贵干,先生?”
  朗费罗伸手拉住洛威尔的袖子,“你知道,警官,洛威尔教授,还有我们的几位同事,出于好心在帮助我翻译一部暂时不合校方胃口的文学作品。不过这就是为什么……”
  “非常抱歉,”警官说,他的目光游移到洛威尔身上,只见他脸上的涨红来得快也去得快,霎时就消失了,“我拜访过大学讲堂,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办法可想。您知道,我在找一位语言专家,有几个学生告诉了我您的名字。”
  “是这么回事啊,警官,我道歉。”洛威尔说,“不过找到我算是你的运气。我能讲六种语言,流利得就像本地人说坎布里奇方言。”诗人大笑着把雷递给他的纸平摊在朗费罗的红木桌面上,用手指点着一个个歪歪扭扭、书写潦草的字,仔细辨认起来。
  雷看见洛威尔眉头紧锁,饱满的额头上堆起了一道道皱纹,就说:“这是一位先生对我说的话。当时他的声音非常低,也很突然,根本听不出他想说什么。我只能断定他说的是某种我所陌生的外语。”
  “什么时候?”洛威尔问。
  “几个礼拜前。那是一次奇特的不期而遇。”雷闭上了眼睛,回想起耳语者从身后紧紧抓住他时的景象。那些话清清楚楚回响在他耳际,可他就是无法复述出来。“恐怕我写的这些只是一个大概的转录,教授。”
  “这可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洛威尔一边说一边把那张纸递给朗费罗,“从这些象形文字般的东西中恐怕读不出什么东西来。你不能去问这个人想说什么吗?最起码要查明他想说的是哪一种语言。”
  雷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回答。
  朗费罗说:“警官,我们有几位学者被晾在一边,现在腹内空空如也,或许贿赂他们一点牡蛎和通心粉可以让他们才智迸发。你愿意让我们抄录一份吗?”
  “对此我深表感激,朗费罗先生。”雷说。他看了看两位诗人的脸色,补充说:“我得请求你们不要跟你们之外的任何人提起我今天的来访。这事关一个敏感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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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丁俱乐部》第三章(2)     
  洛威尔眉毛一扬,起了疑心。
  “当然。”朗费罗微微颔首,似乎是在说雷可以绝对信任克雷吉府。
  “‘因为有了先见之明,所以,假使我被迫离开我那至爱之地,我……’”一个学生用手指来回点着一行意大利文,心灰意懒地支支吾吾。
   
   但丁研究班每周上两次课,时间由洛威尔选定——有时就在星期日。
  “记住,米德,”洛威尔说道,那个叫米德的学生停住了话头,一副受挫的样子。“记着,在天堂的第五重天,即火星天,卡嘉归达向但丁预言,诗人回到人世间后不久,会被驱逐出佛罗伦萨,倘若他再踏进城门半步,将被施以火刑处死。米德,照我刚才所说的,现在你来翻译接下来的这一句。”
  “‘我不应当再因为我的诗而失了别处。’”
  “就此打住,米德!Carmi意为诗歌——不仅指诗文,还指诗的旋律。在吟游诗人时代,你得付钱给诗人,有权选择是让他把故事唱出来,还是以说教的形式来讲述。但丁的《神曲》是可以吟唱的说教,可以说教的歌曲。‘所以我不应当再因为我的诗歌而失了别处。’解读得不错,米德。”说完,洛威尔做了一个类似拉伸的手势,这表明他觉得米德的翻译还算可以。
  “但丁就是下意识地重复。”普林尼·米德语气平淡地说。爱德华·谢尔登,那个坐在他身旁的学生,对他的话感到局促不安。“如您所说,”米德继续说,“神圣的先知早已预言但丁会找到避难所,得到甘·格朗德的庇护。那么,但丁还需要什么‘别处’呢?就本诗的意旨来说,这纯属废话。”
  洛威尔说:“当但丁凭着他的作品的力量谈起他未来的新家,当但丁谈到他所寻求的其他地方,他不是在说他在1302年那个放逐之年的生活,而是他的第二次生活,他的生命将因他的诗歌而得以延续,垂续数百年。”
  米德坚持说:“但是从未有人真的从但丁那里夺走‘至爱之地’,是他自己离开了它。佛罗伦萨给了他重返故土、与妻小团圆的机会,可是他拒绝了!”
  在老师和同学的眼中,普林尼·米德从来不是一个随和的人,特别是自从收到上学期的论文成绩后,他失望透顶,一直以敌对的目光来对待洛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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