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俱乐部

第3章


  奥斯古德过来领霍姆斯上楼。他解释说菲尔兹正在开会,让霍姆斯到布置豪华的作者专用接待室稍等。一进接待室,他就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支票,怔怔地瞧着,只觉得上面潦草的数字简直是在嘲笑他,心中充满了失败感。从这墨迹淋漓的数字,他似乎看到了自己近几年来屡遭打击的诗作生涯,日后再难取得往日的成就了。他默不做声地坐在那里,用食指和大拇指夹着支票,摩挲着,就像阿拉丁抚摸神灯。神思恍惚间,霍姆斯想像菲尔兹此时此刻正在接待、说服、引导一个个初生牛犊般的年轻作家。
  他信步走出作者接待室,见菲尔兹办公室的门关着,便踅了回去。第二次去看,门还是关着的,但他正要转身往回走时,从门缝里传来了诗人兼编辑洛威尔的声音。霍姆斯觉得房间里的谈话十有八九与他有关,便停住了脚步,用心偷听起来。
  霍姆斯眯着眼睛,似乎这样可以把部分视力化作听力,好不容易听到了一个令他感兴趣的字,正想琢磨一番,却给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跌倒在地。
  一个年轻人在偷听者面前猛然刹住脚步,手臂乱摆,脸上露出滑稽的懊悔表情。
  “全是我的错,好伙计,”诗人笑着说,“我是霍姆斯医生,你是……”
  “蒂尔,医生,先生。”店员一边发抖,一边语无伦次地介绍自己,却又胆怯起来,急急跑开了。
  “我见到您刚才跟但·蒂尔碰到一块儿了。”奥斯古德从大厅走上来,“可怜的家伙,他总是毛手毛脚的,不过干活倒是很卖力。”
  “要不我去看一下菲尔兹先生开完会没有?”奥斯古德问。
  话音刚落,门打开了,洛威尔捻着胡子,站在门口朝外张望。洛威尔头发浓密,蓄着一部大胡须,不修边幅却自有一股威严,但最吸引人的是他的阴郁而锐利的目光。刚才,他独自待在菲尔兹的办公室里读今天的报纸。
  霍姆斯心想,要是洛威尔想为他分忧,准会一开口就说:是全力帮助朗费罗出版《神曲》的时候了,霍姆斯,不要为我们可怜的虚荣心……“进来呀,霍姆斯!”洛威尔喝了一口酒,招呼道。
  霍姆斯说:“洛威尔,我确信我刚才在这儿听到了说话声。莫非见鬼了?”
  洛威尔欢快地大笑起来,捻灭了手中的雪茄。“哈,今天晚上但丁俱乐部应该好好庆祝一下。刚才我在大声朗读这个,想试试读起来感觉如何。”洛威尔指了指桌子上的报纸,然后解释说菲尔兹到楼下的食堂去了。
  “洛威尔,《大西洋月刊》是不是调整稿酬标准了?我是说,我不晓得你在最新的一期发表诗歌没有?当然啦,你正在忙《北美评论》。”霍姆斯从衣兜里摸出那张支票。
  洛威尔没有听他说什么,自顾自地说道:“霍姆斯,你得好好看看这个!菲尔兹已经尽最大努力了。那儿,往下。看一看。”他神秘兮兮地点点头,在一旁关切地注视着。霍姆斯把报纸翻到文学版,上面还散发着洛威尔的烟味。
  “可我想问一声,亲爱的洛威尔,”霍姆斯无心读报纸,固执地说,“是不是近来——噢,多谢。”他接过一杯加水的白兰地。
  菲尔兹拈着卷曲的胡须,带着灿烂的笑容回来了。跟洛威尔一样,他不仅高兴还很得意,叫人摸不着头脑。“霍姆斯!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我刚才还派人去医学院找你,通知你到克拉克先生那儿去一趟。上一期《大西洋月刊》的稿费支付出了一个该死的错误。你收到的支票可能是每首诗75块,而不是100块,对吧?”
  “真的吗?”霍姆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尴尬起来,“哈,我总是希望更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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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丁俱乐部》第一章(5)     
  “精明!亲爱的菲尔兹,你简直是个犹太人!”洛威尔说着,一把从霍姆斯手中夺过报纸。洛威尔的朋友都不大在意他的这一奇怪论调,因为他总是固执地推断所有贤士(包括他自己)都带有某种未知的犹太风范,至少也是带有犹太血统的。
  “我的书商会急不可耐地想摆脱限制的,”菲尔兹得意地说,“单凭波士顿一处的销售利润就足够我们买一辆闪闪发亮的四轮大马车了!”
   
   “亲爱的菲尔兹,”洛威尔精神焕发地笑着说。他轻轻拍打着报纸,好像里面藏着宝贝。“如果你是但丁的出版商,我敢说佛罗伦萨早就载歌载舞地把他迎回去了!”
  霍姆斯笑了起来,但又以辩难的口吻说道:“要是有菲尔兹做出版商,洛威尔,但丁根本就不会被流放了。”
  他们准备去朗费罗家,霍姆斯医生起身告辞先去找那个财务克拉克先生,菲尔兹看出洛威尔有点烦恼。洛威尔这人,不管碰到什么都会把心事溢于言表。
  “你觉不觉得霍姆斯似乎不够坚定?”洛威尔问道。“他那个样子好像刚刚读过讣告,”他知道菲尔兹闻不惯他嘴里的烟味,便长话短说,“他自己的讣告。”
  菲尔兹一笑置之。“他忙着写小说,没有别的了;他也总是为着评论家能否公平对待他而焦虑。唉,他心里总是闷着很多事。”
  “问题就在这里!要是哈佛继续设法威吓我们……”洛威尔停了一下,又说道,“菲尔兹,我可不想让人觉得到最后我们会对这事撒手不管。难道你没想过,兴许俱乐部对于霍姆斯不过是可有可无的?”
  菲尔兹站在墙壁上挂着的霍姆斯的银版相片旁,装出以这位矮个子医生为骄傲的样子。他一手搭在洛威尔结实的肩膀上,真诚地说:“亲爱的洛威尔,少了他,我们但丁俱乐部就不完整。他的确心有旁骛,但那也是为了守住他的才华呀。唉,也许他是约翰逊医生??????说的那种善交际的人。可他始终都在支持我们,支持朗费罗,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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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丁俱乐部》第二章(1)     
  局长一声令下,大小警察连夜出动,搜遍波士顿每一个角落,到天明时分拿住了六个“嫌疑犯”。在总局登记时,警官们警惕地彼此打量对方逮到的嫌犯,惟恐自家逮到的流氓恶棍不如对方的够资格。便衣侦探蹑手蹑脚地走出地牢,相互心照不宣地打暗号,心领神会地颔首示意,各自聚成一伙,三三两两往楼上走。
  逮捕来的嫌疑犯被关押在一块儿,有的哼着淫秽小调,有的双手掩面,还有的骂骂咧咧
   
 地威胁抓他们进来的警察。
  几位警官面红耳赤,大声质问。接着库尔茨局长详细介绍希利的死,不过他措辞巧妙,没有提及受害者的身份。刚说了一会儿,有人插话了。
  “喂,局长。”一个大块头的黑人流氓瞪着眼睛,直直盯着房间的角落,脸上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用咳嗽似的声音问道,“喂,局长。这个新来的黑卷毛狗怎么回事?他的警服呢?我想你不会招收一个黑鬼侦探吧?要不我也来试试?”
  尼古拉斯·雷站了起来,身子挺得笔直,引来一片哄笑声。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不在审问人员之列,穿的是便衣。
  “好了,伙计,又不是没有黑人。”一个瘦高个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打量尼古拉斯·雷,俨然是个鉴定专家。“我觉得他是个杂种,一个妙极的杂种样本。母亲是奴隶,父亲是种植园里的工人。是不是啊,朋友?”
  雷走上前,“先生,回答局长的问题,好不好?行的话,大家相互帮忙,把答案找出来。”
  “说得好,纯种白人。”瘦高个赞道,一边伸出一根手指抚弄胡须。
  库尔茨局长用他的铅头手杖戳了戳兰登·皮斯利胸前的钻石纽扣,说:“不要惹我发火,皮斯利!”
  “嘿,小心点!”这位波士顿头号保险箱窃贼掸掸马甲,说,“这件闪光的小东西值八百块,局长!非偷非抢,那是我花钱买来的!”
  大家哄堂大笑,几个侦探也是忍俊不禁。库尔茨当然不会让兰登·皮斯利忘乎所以,更何况是在今天。“上个礼拜天商业街有一连串的保险箱失窃,你肯定插手了。”库尔茨说,“我现在就可以违反安息日法的罪名逮捕你,把你和其他小混混关进地牢!”
  威拉德·伯恩迪,狂笑起来。
  “那么好吧,敬爱的局长,我可以透露一二。”皮斯利说,夸张地提高了嗓音,好让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见。“肯定不是我们的朋友伯恩迪先生干的,不过除了他,谁有这个能耐能在商业街得手呢。要不,那些保险箱是老太婆团的?”
  听了这话,伯恩迪一下子面红耳赤起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睁得溜圆,他奋力挤出人群,扑向兰登·皮斯利。伯恩迪这么一闹,差点儿在这群无赖中激起一场骚乱,好在他们只是起哄或高声怒骂。
  几个警察冲上来制止伯恩迪,把一个神智迷乱的家伙推出了队列。他筛糠似的哆嗦得厉害,眼看快要站立不住了,尼古拉斯·雷一把扶住他。
  这个人瘦骨伶仃,形容憔悴,表情变化不定,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倒是很俊美。谁也不认识这个人。他的嘴巴翕动着,像是在发出嘶嘶声,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散发出一股美德福朗姆酒的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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