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不醒

第7章


  住址:西好莱坞区,阿尔塔·布利亚·克瑞森特3765号。
  我又回到自己的汽车里,坐在那里。车篷上的雨水不断滴落到我的膝头上,我的肚子因为装满了威士忌像着了火一样。再没有汽车开到山上来了。我的汽车面对的这所房子一直没有开灯。要是想在这个地方干点坏事,环境倒是非常理想。
  七点二十分从盖格的房子里闪出一道耀眼的光亮,很像夏天雷雨时的一道闪电。当黑暗又把一切吞没以后,一声清脆的、不太大的尖叫声从房子里传出来,散失在室外渗透了雨水的树丛里。我跳出汽车,在我还没走到盖格房前时,喊叫的回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这一声尖叫中并没有恐惧之感:这是觉得有些好玩的惊愕,是喝醉了酒以后在撒疯,是一个白痴的毫无道理的呼叫。
  这声音让人感到作呕。它使我想到疯人院里穿白衣的男护士、带铁栏杆的窗户、带有系牢手脚的皮带的小硬床。当我从树篱的空隙钻进去,绕过遮掩着大门的方形树障以后,盖格的房子里已经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大门上的门环是一只衔在狮子嘴里的铁环。我伸出手去,握住了门环。
  就在这一瞬间,好像有人在等待着信号似的,屋子里砰砰砰地响了三枪。好像有人厉声长叹了一口气。接着扑通一声,有一件什么重东西摔在地上。
  这以后是匆忙的脚步声——有人逃跑了。
  门前的马路很窄,把一边的高岸同另一边的房屋联结起来,好像横在峡谷上的一座窄桥。房屋前边没有门廊,没有空地,也没有通到后门的小路。后门门外有几层木头台阶,通到底下的一条窄巷。我完全了解后门的情况,因为我听见木头台阶上一阵咚咚的脚步声,有人跑下去了。接着我听见汽车发动的突突声。很快地汽车就消失在远方了。我好像听见了另外一辆汽车的声音,但是不敢肯定。我前面的房子又像墓穴一样地寂静了。用不着再着急,已经在屋子里的反正也跑不了了。
  我骑在甬路边上的树篱上,尽力向挡着轻纱但没有挂着窗帷的落地窗户探过身去,想从纱帘接缝的地方看看里边的情况。我只能看见映在墙上的灯光和书橱的一角。我回到下面的甬路上,从甬路的一头,向大门冲了过去,用肩膀使劲一撞。我这个行动实在愚蠢透顶。所有加利福尼亚住房的装置惟一无法闯进去的就是正门。我这样做的结果只不过是撞得我肩膀酸痛,气得我差点发疯。我又爬过树篱,对着落地窗户踢一脚,我用帽子裹着手把一扇小窗户下面的碎玻璃取出。这时,我已经能把手伸进去,拉开窗户的插销:剩下的事就一点不费劲儿了。
  窗户上面没有插销,窗钩一推就开。我爬进屋子。
  屋子里的两个人对我这种破窗而入的方式都没有理会,虽然两个人中已经断了气的只是一个。
  第七章
  这是一间很宽的屋子,和这所房子整个宽度相等。天花板非常低,棕色的灰泥墙上装饰着一幅幅中国刺绣,本色的木柱上挂着中国和日本图片。书橱很低,桃红色的地毯非常厚,一只金花鼠可以在里面待一个星期连鼻子也露不出来。地板上东一处西一处扔着许多软垫和丝织品,倒像是任何人在这里居住都得随手拿一件摆弄摆弄不可。屋子里还有一张矮矮的宽大的长沙发,铺着玫瑰色的织锦。沙发上放着几件衣服,一件是淡紫色的绸子内裤。一盏很大的雕花灯,下面带着一个底座;另外两盏落地式台灯罩着翡翠色长穗灯伞。一张黑色书桌,四角装饰着奇形怪状的雕像,书桌后面是一把扶手和椅背雕着花的乌木椅,铺着黄色缎子坐垫。屋子里飘散着各种不同的气味,最显著的似乎是没有散尽的刺鼻的火药味和让人恶心的乙醚的香味。
  屋子的一头放着一个矮台子,台子上有一把高背的柚木椅。卡门·斯特恩乌德小姐正坐在上面,屁股底下铺着一块带穗的橘红色披巾。她笔直地坐在椅子上,两臂平摆在椅子扶手上,并着两膝,整个姿势很像一座正襟危坐的埃及女神。她的下巴摆得周周正正,光洁的小牙在微微张开的嘴里闪闪发光。石板色的灰眼白几乎把眸子吞没。这是一对疯人的眼睛。
  她好像一个没有知觉的人,但她的姿势又不像是失去了知觉。她心里似乎认为正在作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而且非要把这件事作好不可。她嘴里发出轻微的咯咯笑声,但是这既没有改变她脸上的神情,也没有牵动她的嘴唇。
  她耳朵上戴着一对很长的玉耳环。这对耳环非常好看,也许能值几百美元。除了这对耳环,她身上一丝不挂。
  她的身体很美,纤小、细腻,肌肉圆实、丰满。她的皮肤在灯光下发着珍珠一样的光泽,两条腿虽然不像雷甘夫人的那样叫人看了销魂,但也非常美丽。我上下看了看她,既没感到难为情也没引起任何情欲。在我看来,她根本不是作为一个裸体女子坐在这间屋子里,她只不过是个服了麻醉药的呆子。在我眼里她永远是个半傻半痴的人。
  我把目光从她这里转到盖格身上。盖格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就在中国地毯外缘的穗子边,在他前面立着一根好像是图腾柱似的竿子。这根竿子上面有一个像鹰头似的东西,一只大圆眼睛是相机的镜头。这个镜头正对着赤身裸体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子。图腾柱的一边支着一个颜色发黑的闪光灯泡。盖格穿着一双厚毡底的中国式拖鞋,腿上是黑缎子睡裤,上身穿着绣花的中国式褂子,褂子的前襟沾满了鲜血。他的一只玻璃眼睛对我闪着亮光,这是他身上最有生气的东西了。一眼就可以看出,我听到的三枪全部命中。他早已断气了。
  闪光灯泡就是刚才我看到的一道白光的来源。那一声疯子似的尖叫是这个吃了麻醉药的赤身女孩对镁光的反应。三发枪是另外一个人的主意,想给这出戏添加一个意外的结局。这就是那个从后门跑掉、钻进汽车、逃之天天的人的主意。我对这个人的这种灵感不胜钦佩。
  黑色书案的一头摆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镶嵌着金丝的细脚酒杯和一只大肚子酒瓶,酒瓶里面盛着棕色的液体。我打开盖子闻了闻。我闻到的是乙醚同另外一种什么东西的气味,可能是鸦片酊。我自己从来没有服用过这种混合剂,但是在盖格家里发现这种东西一点儿也不令人惊奇。
  我听着雨点敲打屋顶和北面窗玻璃的声音。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别的音响了,没有汽车声,没有警笛声,只有雨点滴滴答答地响个不住。我走到长沙发前面,脱下身上的雨衣,抖搂了一下女孩子脱下的衣服,一件淡绿色的半截袖的女衫。我想我是可以帮她把这件衣服穿上的。我决定把内衣内裤递给她叫她自己穿,倒不是因为我如何讲究礼貌,而是我实在不能叫自己给她穿内裤、扣乳罩。我把她的衣服拿到她坐的椅子那边。斯特恩乌德小姐身上也散发着乙醚气味,在几尺以外的地方都闻得到。她仍然不断发出轻微的叽叽咯咯的声音,下巴上有一小道口水。我在她脸上掴了一掌。她眨了眨眼睛,不再咯咯叫了。我又打了她一下。
  “来吧。”我用快活的语调说,“乖着点。咱们把衣服穿上。”
  她瞅了我一眼,石板似的眼睛像面具上的窟窿一样空洞。
  “滚、滚、蛋。”她叽咕道。   
  我又打了她几巴掌。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并没有清醒过来。我开始给她穿衣服。她对这个也一点不在乎。她让我把她的胳臂举起来,她叉着手指头,好像认为这种姿势很俏皮。我把她的胳臂穿到袖子里,把衣服从她脊背上拉下来,扶着她站起来。她吃吃地笑着,瘫倒在我身上。我把她搁到椅子上,我把她搁在椅子上,替她穿好鞋袜。
  “来走两步。”我说,“咱们乖乖地走几步路。”
  我们走了几步。一半时间她的耳环在我胸上敲打,一半时间我们两人像跳慢步舞似地一块劈叉。我们走过盖格的尸体又走了回来。我叫她看了看盖格。她觉得盖格的姿势也很俏皮,她吃吃地笑着想把她的看法告诉我,可是只能从嘴里往外冒白沫子。我扶着她走到沙发前面叫她躺在上面。她打了两个嗝,笑了一阵,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把她的内衣塞在自己口袋里,走到图腾柱后边。照相机还在上面,但是里面装底片的暗盒却已经不见了。我在地板上找了一遍,心想也许在他挨枪击以前已经从照相机里取出来了,暗盒没有找到。我抓住他的冰冷、瘫软的手,把他的身体翻过来一些。仍然没有暗盒。我不喜欢事情这样发展。
  我走到这间屋子后面的一间,观察了一下这所房子。右边有一间浴室、另一间屋子的门上着锁,最后面是一间厨房。厨房的窗户被撬开了,窗帘已经不见了,窗钩被拉掉的地方在窗台上露着。后门没有锁上。我没去管它,转身看了一下左边的一间卧室。这间屋子很整洁,让人觉得是细心收拾过的样子,像是女人住的地方。床上铺着带皱边的床单:一张配着三面镜子的梳妆台上摆着香水,旁边还有手帕,一点零钱和男人用的刷子,一串钥匙。衣橱里挂着男人的衣服,床单的皱边下面放着一双男人的拖鞋。这是盖格先生的屋子。我把钥匙拿到起居间,打开书案的抽屉。在抽屉最里面放着一只锁着的铁匣子。我用一把钥匙把它打开。匣子里只有一个蓝皮本,本子里有几页按字母顺序写的索引和一些密码字,字体同斯特恩乌德将军收到的那封敲诈信上的斜体印刷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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