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魂

玲珑一早已经退开了，我伸手擦了擦汗水，刚想开口说话，整个人却被他腾空抱了起来。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情急下从口中发出了一个生涩的“啊”音。
  “我们还是坐着说话罢。”他在我上方道，大步地把我抱回了寝宫。把我放在了躺椅上后，他自己也坐了下来，却不说话，只看着我。我朝他笑笑，示意我很好。
  “你没事就好。”隔了良久，他才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再一笑，想告诉他不用担心。
  “我……对不起。”他低下头去，我看不清他的神色。我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抓过他放在膝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里有抹不去的忧郁，这种感觉，自从我第一次见他便一直存在着，我曾经想努力地把他从里面拉出来，结果却造成了今日的局面。我再眨了眨眼，希望他能放开心中的包袱，这世上仍有许多好女子供他选择，而我，已经不在其中了。
  “是我害了你，我会补偿的。”他反握过我的手，一会儿便松开了。然后他站了起来，朝我一笑，转身出去了，我心中一叹，合上了眼睛，想起了过往的种种，一滴泪水无声地滑落。
  复键的进展很快，再一个月，我便能跑能跳了，虽然还是会觉得很累，但已经比曾经的动也不能动好多了。自从能咀嚼吞咽后，各种各样的食物补品便出现了，只要我一表现出不想吃，便会看见了祺微微皱眉的自责表情，我只能哂笑，然后乖乖地把东西都吃完。剩下最后的一样进展缓慢的，便是我的声线，自从上次情急下发出的一声“啊”外，我一直都不能发声。宫中的御医都说我的声带没有破损，不能发声大概是因为心里问题，我直翻白眼，什么心理问题，我心理健康得很。
  “霜儿，你的身体被藏起来六年多了，声带不习惯发不了音是很正常的。”祺坐到我身旁，抚了抚我的脸庞笑道。
  “他们说我心理有问题！”我对他做口型道。
  “当然不可能。”祺愉悦地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我耸了耸肩，表示我并不是很在乎，身边的人大多明白我的心意，便由着自己当哑巴多一阵子罢。
  “霜儿，过了这个冬天，我们便离开，好不？”我抬头看了看他，只见他神情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低下头想了想，走到了桌上拿了纸笔写到：
  “谁要来继承王位？”他看了，勾起嘴角一笑，伸手揽过我，把头放在我肩窝上道：
  “自是有这样的人才，霜儿需要忧心的是我们应该到哪里安顿。”我见他不愿告诉我，便也没有再好奇下去，我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却骤然发现祺的眼角多了几丝细纹，心中一痛，我伸手抚了过去。他把我的手贴近他的脸，微微地磨蹭了一下，然后道：
  “霜儿，都是我不好。”听到这一句，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却还是忍住了，用力地摇了摇头，这并不关他的事，也不是小允的错，甚至是小雪，他们都不应被责备。我们只能说这是天意弄人，是命运决定我们要遭受这样的磨难。
  在我恢复了的记忆中，五年前，我的确是怀过祺的孩子，可他不可能做出伤害我和孩子的事，策划这些事情的，的确是小雪还有暗门的门主士煞。他因缘际会得以认识小雪，同时也让她知道了他懂得巫术，于是小雪便出钱帮他建立了门派，可暗门帮助的人不是无官职的小雪，也不是我们的爹，而是小允。
  当时的小允，一心要夺得太子的位置，于是便会出钱让暗门去把一些障碍除掉，可是他并不知道暗门的背后还有小雪的存在，小雪这一着，是用心良苦的。可单单是这些，都不足以让小雪对我起杀心，那时我与祺大婚不久，小允终日闷闷不乐，甚至在宫中见着了，也不行礼，直行走过，我忍不住想去劝劝他，结果却在景王府里碰见了与小允告白的小雪。我听见小允拒绝了，然后小雪冲了出来，我躲避不及，只看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我跟在她身后回了府，却听得她说出了讨厌我的话语。
  当时的我很愧疚，因为作为姐姐，我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妹妹想要什么，没考虑那么多，我便去找了小允，希望他娶了小雪。我记得那时他笑的苦涩，答应了我，没过几天，爹便修书告诉我，小允去提亲了，我便也以为这样就可以皆大欢喜。没过多久，在我便有了身孕，小雪进宫看望我，神色里满是幸福愉悦，让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多么不愉快的事情。
  一个月后我归府看望娘，就在那一天，我的孩子没了。大夫诊断是因为误吃了藏红花导致滑胎，爹为此大发雷霆，说要把当日在厨房工作的人都杖责致死，我阻止了，然后让他们把消息封锁，回到宫中，只告诉明王是因为我不小心跌倒，导致的滑胎。祺向来宠我，没有追究原因，只嘱咐我要好好养身体。再不久，我便接到了小雪写给我的信，说她查出了我滑胎的真相，让我出宫一见。因为这事情不能曝光，于是我只是秘密地出行，连玲珑也没有告知。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滑胎和小雪对我的怨恨联系在一起，直到她亲口告诉我，我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她把我带到了暗门的主坛，由士煞施法，把我的灵魂和肉体生生地分离，我的记忆便只到了看见了一轮血红血红的圆月，还有耳边那回响着的“我恨你……”。
  只是我想他们都没料到，我的灵魂会在现代重生，甚至连祺也跟着过去了，更没料到我们还会再次回到这里。我伤心的是，几年过去了，小雪她依旧想不开，依旧希望我消失。玲珑和芍药或多或少都已经告诉过我了，当日我昏倒在柳洗殿，是莫阑夜赶到救了我，小雪当时硬拉着他说要见小允一面，莫阑夜本想一刀杀了她，却考虑到她可能还有用处，便把她打晕了然后一同把我们带回了东宫。
  祺当初给我的红水晶原是一块锁魂石，我的魂魄能得以一直安定在那现代的身体，都是因为它。而那块被我一气之下拿下来的石头，是护着我心脉的一种奇石，我总觉得手脚冰冷，从现代的解释便是是因为心脏跳得不快，所以供血不足。可自从我戴了那奇石，这种情况便好了很多。因为只要我的心跳停止了，那么魂魄便会离体，所以当初我拿掉了那石头，然后又到柳洗殿听着小雪说的那些话，结果吐了第三次血，让那具身体达到了极限从而把我的魂魄给逼了出来。
  虽然锁魂石可以安定我的魂魄，却力量有限，一个月过后，我终究还是会魂飞魄散，因此他们便都开始寻找我的本身，可因为一丝线索也没有所以一筹莫展。小雪一直告诉他们她已经把我的本体给烧了，让我们不用白费力气，可祺却说不能放弃。玲珑告诉我莫阑夜本来是想严刑逼供小雪的，可小允却应了她的要求去见她，再出来的时候却吩咐人把她从牢中放了出来，然后把她带回了府中。到了最后的一周，祺直接去见了小允，想让他把小雪给交出来，好让他把我本身的下落给说出来，可是小允拒绝了。
  玲珑还夸张地告诉我，之后他们打了一架，直到彼此都遍体鳞伤失去了力气才停了下来。她说那是第一次，她看见了那样狼狈的祺和小允。
  在最后一天，小雪在小允的怀里自杀了，她告诉他我的本身还被好好地保留着，却没有说放在哪里。玲珑回忆道：
  “当时景王爷满身是血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脸容发白，就告诉我们小姐你的本体还在。”
  “那么后来呢？你们是如何发现的？”我在纸上写道。
  “那可真的要归功于楚申留了，我们在最后一天都齐聚相府小姐的房间里，我带着他路过后花园的时候，他问为什么有一大片空地不种花草，又问为什么泥土都是湿的，小姐你还记得么？那里本来有一个鱼池的。”我点了点头，心里想着难道我的身体就被埋在了那里？
  “我本来想叱他无聊，在这种时候还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便告诉他那本来是个鱼池，后来被填了。他听后却走到了那片地上，捏了泥土细细地看着，又到不同的地方敲打这，然后忽然嚷说这下面是空的，让人来帮忙挖地。”我再点了点头，示意玲珑继续。
  “因为那是最后一天了，大家便都抱着赌一赌的心态去挖地，却想不到小姐的身体真的在下面，被放在一副冰棺里，有十多颗定魂珠摆在身上。”我夸张地张了张嘴，心中却觉得酸涩，其实小雪并不是真的想我死。
  “最后莫问大师施法，我小姐的魂魄转回到这副身躯上，然后告诉我们你随时会醒过来，让我们在你醒来之际不要大声说话，不要刺激你，不然很可能会再次灵魂出窍，因此我们都不敢把事情告诉你。”芍药曾和我提起莫问，是祺找来的一位很了不起的术士。
  我咧嘴一笑，然后在纸上写道：
  “我想去见见她。”
  “小姐。”玲珑皱眉，显然是不同意，我拍了拍她的手，站起来便往门外走去。
  小雪的墓立在了樊家祖传的墓地上，我在路上买了一把小雏菊，因为她最喜欢的便是这种花。把花放在了她的墓前，双手合十静默了一会儿，我再睁眼，心中道：
  “小雪，姐来看你了。谢谢你保留了我的身体，我知道的，你其实还是那个喜欢粘着我的小雪，记着姐说过的话，来生我们定要继续当姐妹。”泪水忍不住滑落了下来，玲珑上前扶了我，慢慢走了回去。
  定元一年的春天，祺下诏让位，景王继任，改王号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