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天下

第405章


在席间天司禄是地位最高者,所以众人多少有些拘谨,即使是说笑,也是极有分寸,唯有那年轻人却谈锋甚健,可以说是夸夸其谈,口若悬河,在座的除了战传说、小夭、爻意、姒伊之外,其他人都比他年长,但他却毫不内敛,很快便喝得微醺了,借着酒意,那年轻人越发有些轻狂了。
    战传说暗自猜测这年轻人一定大有来头,也许又是一个如天乐公子那样,可以出入禅都豪门的豪强子弟,天司禄等人一直称此人为巢由公子,对这巢由公子言行无状之处都是视若无睹,并不与之计较。
    战传说正在揣摩那巢由公子时,巢由公子的矛头竟指向他了。
    巢由公子端着一杯酒,脚步踉跄地走到战传说席前,笑容可掬地道:“自古英雄好酒色,战公子身边已有两位绝色丽人,这‘色’字自然是占了,却不知战公子对酒有何见地?”
    战传说暗自皱了皱眉,心道好酒色者还能称为英雄吗?
    这时席间的人都望着他与巢由公子,有部分人分明是带着要看一出好戏的神情。看样子,巢由公子这等不羁之举,禅都人已是司空见惯了。如今战传说自与天司杀并战勾祸,并成为天司杀府座上佳宾之后,他在禅都已颇为知名了,旁人不知他与冥皇之间的过节,都以为从此战传说攀着天司杀这棵擎天大树,很快就可以飞黄腾达了,所以难免对战传说有些妒忌。现在禅都最难纠缠的巢由公子找上了战传说,不少人便抱着要看一出好戏的心态。
    姒伊浅笑不语,天司禄则是饶有兴致地望着巢由公子,并不制止,他的态度与他既是年长位尊者又是宴席的主人的身份很相符,试问有谁宴客时不希望能热闹些呢?巢由公子虽然奇谈怪论,却也是并不过激,而且此人给禅都人的印象一贯就是如此,若是巢由公子一本正经,恐怕反而让人大大吃一惊了。
    战传说道:“在下自忖称不上什么英雄,恐怕也没有人会认可我是英雄,所以巢由公子此言用在我身上并不合适。”
    巢由公子不以为然地道:“战公子太客气了,现在天下安宁,要出个大英雄就很不容易了,你总算曾力战勾祸,也算是个人物了,又何必扫了大家的兴?”
    旁人隐忍不笑,爻意却忍不住了,她这一笑,满室生辉,众人不由都呆住了。
    战传说也是哭笑不得,心道你这是捧我还是损我?不过他对这样的声誉的确不太在意,当然也不会为巢由公子的话生气,当下以退为进:“想必巢由公子对酒颇有见解吧?”
    “这个自然。”巢由很认真地道,“酒就是无。”
    战传说一怔。
    众人也为巢由的话所吸引了,虽然明知巢由所说的多半是似是而非的奇谈怪论,却也很想听听这酒怎么会是“无”。
    战传说道:“愿闻其详。”他心想多半是巢由在故弄玄虚。
    巢由将手中的酒杯凑向宴席上的烛火,那酒颇烈,遇火即燃,晶莹的酒杯中跳跃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煞是奇观。巢由望着那团火焰道:“当这团火灭了的时候,这杯中所剩的,就是无色无味的水了,我们所饮的是水吗?当然不是,那就是这团火吗?似乎也不是。大醉之后,我们有时忧愁,好像饮下的是忧愁;有时却激昂,似乎饮下的是慷慨激昂之志。区区一杯酒,何以能承载如此多的东西?非也,非也!人皆以为酒能助兴,其实‘兴’本就已在自己心间,譬如这杯酒,无色无味,但谁若将之喝下,却一样可以让他或是忧愁,或是欢喜,因为他相信这是酒。如此看来,酒其实就是‘无’,它本是无,若你希望它是忧愁,它便有忧愁,你希望它有慷慨激昂,它便有慷慨激昂。这就是所谓‘万事皆赖于我’的真谛了。”
    一番侃侃而谈后,有好事者便为巢由公子大声叫好,连称“高论高论”。其实是否真的是高论,又高在哪里,并无人细究。
    却有人嗡声嗡气地道:“我却是不信。”
    战传说好奇地向说话声那边望去,看到的是一个粗粗壮壮的汉子,大手大脚,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若炭。
    巢由摇头叹道:“扫兴扫兴。”慢慢地向那人走了过去,战传说看出巢由有不俗的武学修为,不由得为那汉子捏了一把汗。
    巢由走到那人身前,有些不满地道:“你不信吗?”
    那汉子耿直得很,道:“自是不信。”
    巢由便道:“那我就让你心服口服。你说今日你的心情如何?”
    那汉子道:“我孔大孟今天刚喜得贵子,当然是开心得很。”
    战传说暗道:“你既人逢喜事,又何必要与这巢由公子相执拗呢?由他信口开河便是了。”
    巢由点了点头,道:“那么你若饮下这杯酒,就会更开心,你信或不信?”
    “不信。”那孔大孟毫不犹豫地道。
    巢由哈哈一笑,环视众人之后,对天司禄道:“烦请天司禄大人做个明证,我让老孔喝下这杯酒后,若他未更觉开怀,我便输与他十张金叶,若是他输了,就得罚酒十杯,大人意下如何?”
    天司禄笑道:“本司禄愿为你们做个明证。在这么多嘉宾面前,巢由公子也定会守信的。”
    巢由道:“这个自然!”转而对孔大孟道:“若你赢了,那十张金叶算是给你儿子的见面礼吧。”
    说着,就笑吟吟地将手中那杯酒递了过去,此刻杯中的火焰已灭。
    孔大孟伸手就欲接过,忽又缩回手去,瞪着眼道:“喝下这酒杯后我是否更开心,又如何断定?”
    巢由胸有成竹地道:“我自会问你,只要你亲口承认,那便是了。”
    战传说心道:“休说孔大孟不可能真的会感到更开心,就算感觉到了,他只要一口否定,那十片金叶就赢定了。”
    孔大孟大概也是这样打定了主意,毫不犹豫,接过那杯酒,将之一饮而尽,随即稳稳当当地坐着,看样子是在等着巢由发问。
    巢由却不急着问他,而是背转过身,对侍立一旁的侍女道:“备好十杯酒。”
    侍女刚答应一声,忽闻“扑哧”一声,有人先声笑了,循声望去,发笑的赫然是孔大孟!此时他正以手用力地捂着自己的嘴,却仍看得出他是一脸笑容。
    众人见这情形,都觉得既惊讶又好笑。
    孔大孟的双眼都眯了起来,然后整个身子都开始抖动起来,几乎就坐不住了,他不由将手按在长几上,长几上的杯盏碗碟也不住地跳动,响成一片。
    终于,孔大孟再也忍不住了,他松开手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前躬后仰,乐不可支。
    天司禄身边的独狼是个性格阴沉、不苟言笑的人,他自己不喜言笑,似乎也不愿看到别人开心,战传说初进天司禄府时,就几乎与这个独狼发生冲突,幸好当时姒伊三言两语巧妙地化解了。此时,他见孔大孟如此模样,不由皱了皱眉,沉声道:“孔大孟!”
    孔大孟并不是天司禄府的人,却是天司禄府的客人,不过此人地位不高,独狼是天司禄府的红人,也不怎么把孔大孟放在心上,竟直呼其名了。
    “孔大孟?”孔大孟微微一愕,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恢复过来时,他却笑得更不可收拾了,好像“孔大孟”这三个字也十分有趣般。
    巢由这才笑道:“老孔,你是否很开心啊?”
    “哈哈哈……哈哈哈……我实在开心得很啊……”孔大孟一边笑一边摸着眼泪。
    “那是否比原先更开心了?”巢由又道。
    “我比原先更高兴啊……我有儿子了……哈哈哈……”孔大孟抓起一只茶杯,想要喝口水,却因为笑得太厉害了,杯子与牙齿碰得“咯咯”直响,茶水都溅了一地。
    巢由这才上前拍了拍孔大孟的肩,道:“老孔,你输了,请将十杯罚酒喝了吧。”
    孔大孟竟慢慢地静了下来,他有些赧然地看了看众人,不好意思地道:“诸位见笑了……奇怪……刚才我实在是开心得紧……”
    众人哄堂大笑。
    孔大孟老老实实地把十杯罚酒都喝了,却也未显醉意。看来他的酒量并不差,也不知怎么方才就那么失态。
    众人都知巢由一定是做了什么手脚,但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的手脚,却无人发现,当然也不好说什么。再则,就算巢由做了手脚,他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博众人一乐而已。
    小夭却想:“那孔大孟与巢由会不会是事先便串通好了的?”
    天司禄道:“巢由公子关于酒的高论,实在是让人耳目一新,难得诸位这么高兴,今日又有小夭姑娘平安脱险、逢凶化吉这样的喜事,诸位理应痛饮一番啊。”
    “据我所知,这位小夭姑娘,就是殒惊天的女儿,殒惊天曾被收入黑狱,天司禄大人为罪臣的后人脱险而庆贺,就不怕圣皇怪罪吗?”一个冷冷的不协调的声音忽然传入众人耳中。
    大堂内顿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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