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

五美酒报君恩(上)


看着空中二人远去的身影,众妖心知追赶无用,奔到一半都停了下来。秦舞施法将四道土墙消去,只见谷内繁多的树木野花历经火烧水淹,秀美风景已荡然无存,焦木遍地,浊水横流,山谷两侧本是郁郁葱葱,此刻也被烤成一片黑色,众妖劫后余生,茫然四顾,见大好家园毁成这般模样,一时心有戚戚。
    离歌骂道:“都哭丧着脸干什么,依我老离看,这里毁便毁了,天下好去处不知道有多少?你们却只知道窝在这个破谷里面,真是枉活了百年!”群妖面面相觑,心中颇为不服却又隐约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反驳不得。
    秦舞走到黑脸汉子身旁,蹲下身道:“阁下伤势如何?”那黑脸汉子受了红衣人一掌,伤得不轻,此时他见一众兄弟姐妹得保无恙,心中高兴,咧嘴笑道:“没事,俺结实的很,还死不了。”
    秦舞微微一笑,转头道:“身上有伤的请过来,在下为诸位医治一下。”众妖见过他疗伤的手段,闻言尽皆大喜,或搀或扶,或背或抬,聚拢过来。秦舞轻奏黄曲,众妖身上黄光浮动,忽明忽暗,过不多时,一个个便活蹦乱跳,恢复如初了。黑脸汉子一骨碌从地上翻起身,对着秦舞纳头便拜,说道:“俺熊五多谢了!”
    一众伤愈的小妖排成一线,纷纷自报姓名,出言感谢秦舞。
    “猴六十六感谢恩人救命大恩。”
    “俺猪八十忘不了你!”
    “俺是虎十九……”
    离歌听它们名字奇怪,心中好奇,向身旁一个小妖出言相询,细问之下才明白过来,原来这谷内的妖怪无名无姓,只是各按种类年纪排名,那绿发大汉叫做蟒大,长手长脚的汉子叫做猿二,以此类推,相互称呼。小妖对离歌解释完毕,悄声说道:“它们名字都没有俺的威风!”离歌奇道:“哦?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小妖一拍胸口道:“俺叫牛一千八!你说俺名字狂不?”
    “咳!好……好名字!”离歌干咳两声,忽觉不对,奇道:“怎地都排到一千八了?我看你所有的兄弟都加起来连这一半也没有啊?”小妖脸现羞红之色,低头不语,片刻后方嗫嚅道:“俺们……俺们不是不识数么!”
    “我……老子……”离歌嘴巴大开,不知说些什么,终于哑然无语。
    秦舞为众妖疗好伤,又将在碧泉宫习得的万木回春之术施出,这道法法力有限,名为回春,但对那许多被毁的百年古树,参天巨木却是无能为力,只能在一片焦黑中凭添出几分绿色。
    一切做罢,秦舞三人与众妖拱手作别,向来时的山路走去,行至山腰,身后众妖哭声动天,只闻“一百二兄弟,你死的好惨啊!”“五十四,你睁开眼看看哥哥!”等哭丧声隐约传来。
    秦舞一时心有所感,叹道:“人也好,妖也罢,匆匆一生如朝露昙花,转瞬即灭,却不知为何来这世上走这一遭!”
    离歌远观众妖,默然片刻,忽道:“为何来这世上,我老离也不知道,但既然来了,便痛痛快快的活上一回吧!”说完,他大步向前走去,击剑高歌:“天其苍苍,大地茫茫,男儿佩剑,夜上高岗!心无所碍,志在四方,生当大笑,挺胸头扬,只畏彷徨,何惧沦亡?率性而为,且歌且狂!”歌声豪放不羁,雄劲苍凉,一股男儿狂傲之气随着歌声充塞天地。
    “好词,好歌,在下也合上一曲!”秦舞大笑,激昂琴声从指间响起,唱道:“天有其疡,地有其伤,男儿立世,血气正刚,万里临风,游荡八荒,生当纵情,志傲气昂,吾本张扬,热血铿锵,率性而为,且歌且狂!”
    宁知火只觉一股热血冲上胸口,大声赞道:“好一个热血铿锵,何惧沦亡,好一个率性而为,且歌且狂!”三人哈哈大笑,并肩而行,齐声高歌:“天其苍苍兮,大地茫茫,男儿佩剑兮,夜上高岗,心无所碍兮,志在四方……”琴音剑鸣合着如铁歌声轰响山谷,众妖也感受到了这股狂气,悲戚之念大减,抬头向山上看去,绿发大汉望着山间渐渐远去的三个小黑点,嘴里喃喃出声,却不知在说些什么。
    秦舞三人一路高歌,步履轻快,不多时便回到了落脚之处,三人一去大半日,唐葬几人正等的焦急,急忙询问,宁知火原原本本将事情禀告师尊,那枯瘦老者听完,脸色一沉,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无非是责他不思除妖灭邪,反而助纣为孽,失了修道人的根本。老者虽是责骂宁知火,眼光却时时瞟向离歌,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离歌却也不生气,只是咧嘴一笑,甚是不屑。
    唐葬沉吟片刻,忧道:“这两个红衣人道法高强,不知是什么来路,你们此番怕是惹下强敌了。”离歌笑道:“唐老儿,我们做都做了,你还担心什么,如此怕事可不象符箓门第一高手的做为!”枯瘦老者怒道:“你懂什么,我师弟怕过谁来?他这是……”
    “师兄不必说了。”唐葬微微一笑,挥手打断老者,转头对离歌道:“离兄责备的是,唐葬受教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原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离歌见他如此谦和,也自心下佩服,转头对枯瘦老者说道:“窦老儿,论气量,你师弟可比你强多了!”枯瘦老者听他夸赞唐葬,不怒反笑,道:“那是自然,我天鹿山之主的胸襟气量岂是常人能及?”离歌听他语气真诚,不似作伪,不由一怔,赞道:“我老离这可说错了,你窦老儿的气量也不小啊!”三人相对而笑,离,窦二人之间本是略微不快的气氛立时烟消云散了。
    秦舞走到孔翎身边,将小豆子抱起,问道:“小豆子,你饿了吧?”小豆子点点小脑袋,说道:“嗯,瞎大叔,你找到吃的了吗?”秦舞微觉尴尬,挠头道:“瞎大叔没用,什么吃的都没有找到。”孔翎笑道:“你们这些男人啊,说是去找吃的却变成了打架,若是指望你们,我和小豆子岂不是要饿死了?”她轻抚小豆子面庞,柔声问道:“小豆子,你说是不是啊?”小豆子迟疑半晌,努力的点了一下头,重重的“嗯”了一声。
    孔翎对他虎头虎脑的样子最是喜爱,笑着转身从包囊中取出干粮分与众人,然后掰了一块送进小豆子嘴里,说道:“既然大叔们都指望不上,小豆子只有先受些委屈了。”
    唐葬赞道:“还是孔夫人心细如发,想的周全,要不然我们是真要挨饿了。”离歌愁眉苦脸的看着手中的干粮,说道:“娘子,这没有肉,叫我老离如何吃得下去。”孔翎白了他一眼,说道:“有干粮吃已经算便宜你了,你打架之时怎地不想着吃肉?”
    离歌咂了砸嘴,无言反驳,看着手中的干饼叹道:“饼啊,饼啊,娘子责备我,我老离不敢回嘴,只好拿你出气了!”说完,大口咬下。咀嚼出声。
    众人哈哈一笑,分食干粮,权且充饥。此时暮阳西坠,月华初上,山间已暗了下来,几人食罢,点了一堆篝火,当夜便在林中睡下。秦舞斜靠在树上,透过林梢看着远处群山暗影重重,心事波澜,过了多时方才沉沉睡去,梦中曲韵倩影时远时近,朦胧不清,他心头大痛,睁眼醒来,天色已大亮了。
    几人约好先将左近的山峰探完,再向前行,傍晚时分回到此地相会。唐葬将御风符分与众人,他老成持重,叮咛众人道:“若是发现琴族踪迹,万不可轻举妄动,莽撞行事,须回到此地,大伙从长计议才好。切记!切记!”众人答应下来,秦舞牵起小豆子的手,道:“小豆子,大叔带你。”孔翎弯下腰将小豆子抱起,笑道:“秦君寻人心切,带着这个孩子多有不便,还是让小豆子跟着我们夫妇吧。”
    秦舞略一躬身,道:“怎敢劳烦嫂夫人!”孔翎笑道:“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我喜欢这孩子,你一个大男人带着他我也不放心。”她摸了摸小豆子脸颊,柔声问道:“小豆子,你喜不喜欢我啊?”小豆子大声回道:“喜欢呢!”秦舞见孔翎如此善解人意,心中感激,道了声谢。
    几人乘风而起,分向四方山峰飞去,秦舞向西而行,见到风景别致处,便落下脚来,前去一探,如此飞飞停停,一日下来,不过探得山峰二十余座,进展甚慢。傍晚时分,他回到林中,见离歌,唐葬等人也已回来了,篝火上用树枝架着一只野猪,烧得嗞嗞流油,香气扑鼻。离歌和小豆子眉开眼笑,守在一旁,见秦舞归来,招呼道:“秦兄弟快来,今日老离手气不错,打了这么大一个家伙,够我们吃两天的了!”
    秦舞笑应一声,坐到离歌身旁,问起几人,都道没发现什么踪迹,唐葬安慰道:“秦小兄不必心急,这昆仑山峰虽然过万,但我们一天探它百座山头,最多百日便能寻到琴族了。”秦舞与曲韵离别已近两年,这几百个日夜不知不觉中,梭忽即过,百日时光听来虽长,但也不过是转瞬之间,想到此处,他心中焦急略缓,与几人说笑起来。
    “来,来,来!尝尝我老离的手艺。”离歌笑着将烧烤好的野猪分与众人,大块朵颐起来,这猪肉虽然没有盐味,但烤的外焦里嫩,肉香四溢,众人一日未餐,都饿得紧了,吃起来份外香甜。
    “唉!”离歌一拍大腿,长叹一声道:“有肉无酒,真是可惜了!”他生性好酒,无肉不欢,此时见生平两大爱好少了一样,心中颇以为憾,正自懊恼间,忽听头上传来一声极其嘹亮的鸟鸣,几人抻头望去,只见一只灰色大鸢盘旋于树林上空,铁喙铜抓,大眼如炬,正盯着几人,不时引颈长鸣,似乎在召唤什么人。
    宁知火眼尖,认出这只大鸟来历,道:“咦?这不是那妖谷里的鸟吗?”离歌拍拍双手占了起来,仰天喝道:“一百二,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宁知火大为惊讶,诧道:“离大哥厉害啊,竟然连这只鸟排行第几都能认得出来?”离歌嘻嘻一笑,尚未答话,林外已有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说道:“恩公认错了,它排行十六,可不是什么一百二。”
    宁知火恍然大悟,看了离歌一眼,暗道:“原来离大哥是随口胡叫的。”转头向声音来处看去,一个白衣女子和一个黑脸大汉走进林来,黑脸大汉双手各提一个巨大石瓮,瞧来份量不轻,他们走到秦舞几人身前,那黑脸汉子将两个石瓮往地上一墩,白衣女子施礼道:“小女子白离偕同五弟熊五拜见几位恩公。”
    离歌鼻头耸动,用力在空中嗅了嗅,惊喜道:“这石瓮里装的可是酒?”熊五咧嘴一笑,伸出大拇指赞道:“恩公你鼻子比狗还灵!这里面装的就是酒!”白离叱道:“五弟休得无礼,怎可对恩公如此说话。”转头对离歌说道:“我五弟是个粗人,出言无撞,还望恩公莫怪,这里面装了一些我们自己用果子酿的酒,救命大恩无以为报,只好拿些酒水来聊表心意,只盼几位恩公莫要嫌弃才好。”
    离歌双眼直直盯着酒瓮,馋涎欲滴,连连点头道:“不嫌弃,不嫌弃,这礼已经重的很了,我老离喜欢的紧。”白离看他一副馋样,不由嫣然一笑,招呼熊五将石翁打开,一股夹杂着花果清香的醉人酒气顿时漫入众人鼻尖。
    离歌正闹酒荒,闻着这香气不凡,更是惊喜无限,抱起石瓮连饮几大口,伸袖一摸嘴边道:“好酒,好酒啊!”他看了看众人,又道:“可惜这荒山野岭的没有器皿,我老离自己喝酒没什么味道,待我做几个碗来。”他左手抱着石瓮也不放下,前行了几步,右手自背上拔出铁剑,黑光闪过,一颗大树已被拦腰斩断,轰然倒下,离歌不等它落地,纵身跃起,一时间剑光连斩,树皮,木屑飞溅空中,众人还未看清,离歌已落回地上,铁剑平伸,九个圆形木块自空中落下,在剑身上拍成了一条直线。
    几人细看去,只见那九个木块八大一小,中间已被掏空,八个大碗尺寸一模一样,毫无差别,另一个木碗小巧玲珑,正适合孩童饮用,显然是给小豆子准备的。唐葬惊道:“今日才知离兄神妙剑法一至于斯,唐某输的不冤枉!”离歌哈哈一笑,道:“如此神剑却被我用来干木匠活,实在是惭愧之至,老唐你还是别取笑我了。”他将几个木碗斟满,递于众人,几人席地而坐,围着篝火痛饮,唐葬和那枯瘦老者本对妖物深怀戒心,但见白离与熊五一个礼数周全,一个敦厚憨实,全没有污秽邪气,慢慢的也放松心态,和众人有说有笑起来。
    离歌灌了一口酒,问道:“白姑娘,你那些兄弟全以排行为名,你却有名有姓,还有一个字和老离一模一样,这是为何?”
    白离答道:“还教恩公得知,小女子原身本是一只白色雪狸,在谷内并无同族,是以没有排行,再说女儿家取那些名字也不好听,所以小女子以原身为名,取了白离两个字。”听得“白色雪狸”四个字,唐葬眼中异光一闪,注视白离良久,却终是没有说话,复又低下头去。白离答完,目光游向秦舞,见他虽与众人有说有笑,但眉宇间隐有忧色,似乎心中另有所思,她几次欲问,不知为何却又有些羞怯,鼓了鼓勇气方轻声唤道:“秦恩公!”秦舞欠身道:“白小姐有何事?”白离道:“恩公似有些心事,可否说与小女子听听,也许小女子略能解君之忧。”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