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如果要问粤地有多少汤，那可真的是就连最资深的粤菜师傅，都没办法说个准确数字出来。只能套用一句名言——“有名字的汤品三千六，没名字的的汤品数不清”。
    但等到麦希明看到那青绿透亮，不见一滴油星的汤时，还是吃一大惊：“哈？！我喝过的汤也不少了，这青绿的汤，是用什么煲出来的？怎么一股青鲜味？用的什么原材料？”
    听着他连珠炮似的问句，郭霭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热情洋溢地招呼着：“快喝，快喝。这是草药汤，冷了就不好喝的了！”
    就连林家姐妹，也都大眼瞪小眼，两双黑水晶般的眼眸底下是一模一样懵逼和茫然。低头喝了一口汤，林佳茵有些不敢肯定地说：“色泽青绿带草色，浓香过后回味甜。润喉更加入肺经，肾经走出百毒清……莫非是劝说中的长青汤？姐，那名字还是从你这儿听回来的，姐姐……”
    郭霭视线在林佳茵和林小麦身上扫了一轮，说：“两位果然是地胆啊。难道也喝过长青汤？信雅中学的学生食堂如今夏天还供应这道汤么？”
    摇了摇头，林小麦说：“我们是走读生，从来没有在信雅中学的学生食堂吃过饭。也没有听同学说过，有这道汤……我知道，是从我父亲留下一个笔记本上。他记录了长青汤的供应商，而且单独留出了一个页面来，记录了最近五年来每次采购的日期。”
    林佳茵一脸懵：“我们家没有卖青菜汤啊？平日烫的青菜，都是从那几个老菜农那儿进货的。”
    叹了口气，林小麦眼底闪过一阵悸动，情绪复杂道：“那个采购日期，是我们生病不舒服的日子，而不是进货日期……为什么我会记得，因为有次你肺炎住院，那个日期和日记本上的日期对上了，还标了红……细妹，这汤，其实你我都喝过。就是小时候每次我们咳嗽不舒服的时候，爸爸给我们煲的那些草汤。只是做得没有现在喝到的精细罢了！最近几年他没有去买了，是因为我们长大了，免疫力增强了，生病少了，再也不需要了……”
    林佳茵大吃一惊：“难怪我说味道有点熟呢！但爸爸从来没有说这个名头啊！！”
    林小麦笑道：“当初我们家的牛骨汤底粉汤，被食客在网上疯狂推荐，还取了个名字叫‘紫霄汤’，他老人家也没放在心上啊……你知道的啦，他很老土的，只求实在美味，不怎么关心这些虚的名字之类的东西。所以每次都跟我们说的就是止咳汤，或者干脆就说，‘就喝了这两碗青菜滚蛋汤’……”
    林佳茵一拍手，恍然大悟：“对哦。就是滚蛋汤啊！”
    林茂一辈子老实做事，在取名字上确然很随意。远的不用说，看他两个闺女的名字就知道了。
    听到“滚蛋汤”三个字，程子华一口茶含在嘴巴里，一扭脸，全喷了出来。就连郭霭也禁不住脸皮抽搐。林小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不过，我们爸爸确然是滚汤，而不是像这样煲汤……汤色比较浑浊。我后来私底下曾经试过，按图索骥，去了他记录的地点寻觅那个档口。”
    “后来呢？”麦希明忍不住关心地问。
    看了一眼郭霭神情关切的脸，林小麦脸上笑容没有丝毫波澜，说：“找到了，原来这种草药档，几乎我们每个市场都有，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档主九成九是潮汕人，陈列着敞开袋子口的鲜药草，煮这个汤，也不是固定的搭配。而是你说出家里人有什么毛病，他们给你搭配。拿回家滚蛋……咳咳，就是和鸡蛋一起煮，滚瘦肉，滚猪肝猪杂，都可以。”
    郭霭笑着说：“对对，就是这样的。一点儿都没错。今天我们的喝的，其实就是做得精致点儿的长青汤，清热润肺的。用的是新鲜罗汉果和无花果，外加配好的车前草、酸味草、火炭母、螃蟹脚，一共六种草，一种菜，新鲜的西洋菜。”
    把一碗汤喝了个精光，吃了两根鲜嫩柔软的炒青菜，林佳茵还不解恨，又给自己舀了一碗汤，说：“但是它是用什么方法做得那么清澈见底，不见一点油花的呢？汤中有肉味而不见肉，真好。”
    林小麦就斯文很多，细细品，细细尝，边喝边思忖道：“这搭配比较滋味悠长，是有火候的汤。爸爸的长青汤，是炒香了肉之后，注入开水，水一开花就放菜， 再一开花就关火。味道比较粗放，还很香，市井式的浓香。眼前这个煲汤，我个人感觉比较适合宴会上喝。”
    郭霭笑道，说：“用了什么肉，你又知道么？”
    林小麦又喝了一口，眯着眼睛还在思考，程子华给出了答案，“猪骨，不过是这猪骨带着野性的味道。鸡，只有腿骨和爪。还有带着一点点羊肉的香味——入伏吃羊肉，倒是很符合中医食疗的说法？”
    麦希明问道：“羊肉味道重，似乎不适合这么做？”
    林小麦说：“对呀！我也想要问这个问题！按道理说，光是用羊骨羊肉，那香味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一边听，一边笑，郭霭喝完了汤，放下勺子，说：“因为羊肉是最后才放的，只是吃肉，并不取味呀。”
    停了一停，娓娓道来，说道：“这道长青汤，也算是我们的保留菜品了，从几十年，我老师的老师流传下来，那时候就是如同林小麦说的那样，从菜市场的草药摊里，抓来一些清补之物，和瘦肉、鸡蛋一起滚成汤。夏天的画院菜里，我们就喝这个，一直喝到立秋。”
    程子华很是赞同地点点头，说：“吃东西还是讲究时节的好。我又想起了葡萄牙海边市场上，那位按照季节给大饭店供应特产海鲜的大娘了……她的脾气可觉得很。为了得到她手里新出水的藤壶，我可花了不少功夫。当然很值票价，那可真的是鲜美啊！”
    一边说，一边又打了一碗汤，一饮而尽，胃口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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