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麦希明说：“你以为是拍电影么？就九十年代有个文青导演拍了一出三个姐妹加一个大厨爸爸在家里吃大餐的电影，倒是差不离这么个画面……电影是真的好电影，但是那毕竟是艺术创作啊，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
    伸手拿了酒杯，和麦希明轻轻碰了碰杯，林小麦手里酒杯轻轻打着圈儿，胸有成竹地笑：“对于我们来说，这些已经不算功夫菜了呀？”
    打开了话匣子，林小麦滔滔不绝起来：“步骤虽繁，用心准备即能得心应手。材料虽精，有意留神即可惠而不费。现在又不是解放前，市场里的食材极为丰富，家常吃饭，用料和我们开精品餐饮项目又不一样，干净卫生，营养品种丰富，要做到是真不难。比如说从前只能在网上看到的滇省牛肝菌，如今在市场也能够买到了。也是一样用蒜片和辣椒来炒，滋味也能够有原产地的九成。能够过个瘾。”
    吞了口口水，扶了扶眼镜，程子华说：“大姐头，你别说菌子了。你一说起来，我想起了罗山那位菌菇专业户徐冀，他家的纽扣菇，如今是彻底打开名气了。而且他竟然还开始包山养菌……就在徐春娣的农场后面，罗山县的大山深处，人工撒种，天生天养，来年即收。那种半野生的菌子，肯定很鲜美，我提起来都觉得馋啦！”
    看着程子华馋涎欲滴的样子，郭霭不禁微笑起来，说：“喜欢草菇的话，下一道菜应该就很适合程总监了。只是……有点可惜，这道鲜草菇嫩红菱扒胜瓜，调味上虽能够完美复刻出了当年太史第里的秘方。然而却有一个遗憾。”
    程子华问：“有什么遗憾？”
    看着好姐来上菜，郭霭叹道：“好的草菇，长如食指，伞膜薄透，香味逼人，那才配得上‘菌中至鲜’的美誉。可是你们看看，这已经是在市场里订回来最好的草菇了，也都是圆如纽扣，菇肥膜厚，鲜味比起当年我们在草菇场旁边现采现吃的，差了何止九成……简直就是九成九。”
    大大的深盘里，是一副立体造景。
    盘子中央隆起，一棵大树树干苍遒，树上栩栩如生的绿叶，树下朵朵草菇铺在清蒸熟透的胜瓜上。另一半湖蓝的盘子上，点缀着雪白的菱角。夹起一个菱角，透明的糖丝黏连，越扯越长，越拉越细，竟直接被林佳茵拉回了碗里，她有些手忙脚乱地用筷子划拉着圈圈，咯咯娇笑：“哇，厉害了……怎么那么长啊？”
    郭霭笑眯眯地说：“这玻璃糖芡，是我们家大厨师兄的你拿手好戏，最高纪录是拉到4米长。你直接折掉它们吧，不然你这么拉扯法，得绕着桌子跑一圈……”
    嬉笑声中，麦希明听见程子华低声嘀咕：“我还真有点想看看那画面。”
    麦希明坏笑道：“兄弟，你太损了！”
    还好这番说话没有第三个人听到，大家笑着看林佳茵把玻璃糖芡直接咬断，林佳茵顺势把菱角吃了，笑着说：“我很少吃菱角，觉得是吞淀粉。但这个菱角粉粉的，带着香甜味，真的好吃。这是一道甜食？”
    摇了摇头，郭霭说：“草菇怎么能做甜？你看到这个特质的盘子没有，中间为土，四周为水，水绕小岛，滋养土地，枯木逢春……同时，把两种口味的菜汇于一盘。它的名字就叫‘调色盘’。”
    林佳茵道：“这个名字倒是有意思啊？”
    “哈。可不是！”郭霭笑着说：“是我们一位顽皮的师兄起的名字。相传那天轮到他掌勺，偏偏来了几个极嘴刁的同学，大家众口难调，这个人要吃咸的，那个人要吃淡的，师姐喜欢甜食，师妹喜欢咸鲜。那位顽皮师兄脑瓜子灵，闭门一个小时，捣鼓出了这个‘调色盘’来。一下子满足了所有人口味，人人都给他写个服字。从此就把这道菜放在了我们的小宴菜单上。”
    看了程子华一眼，麦希明忍不住微笑：“老程，这种巧手的人，似乎我们也都认识一个？”
    程子华顿时反应过来，说：“你是说我妈？算了吧，就连我活到这个岁数了，吃她做的饭也是十个指头数得过来。难为你记得她的手艺？”
    麦希明说：“不要这样，程夫人也是为了工作。而且那道家宴上，她做的中餐，是我们在国外那么多中餐馆里吃的技术含量最高的。甚至也做出了一道类似‘调色盘’这样的混合味道的菜，用的一整块肾蕨叶子来做装饰。把甜味的巧克力用模子做成了落叶的模样，咸味的奶酪做成鹅卵石的模样。端上来的时候，我吓一跳，以为她搞到了沙椤叶来做菜……”
    林小麦笑得受不了了，捂着肚子道：“老板，你认不出肾蕨和沙椤嘛？”
    麦希明一脸正经地说：“姑娘，我学的是管理和金融，做的是中餐行业，不是植物学。”
    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林小麦心里想：“他竟然当真了……”
    程子华说：“这种花巧菜式，也不知道她哪里学会的。不过我得承认，这一套屡试不爽。尤其是在大型酒会上，我们家的酒会，习惯以食物来做布景，讲究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可以入口。据说因此不止一次开了博采盘，赌我们家这次做出什么造型的食物……但，我始终认为，玩这些花巧功夫，炫技为主，缺乏诚意，很傻。”
    郭霭听着，说：“我们学美术的有句话，一幅画要完成两遍。第一遍是在作者手里，第二遍是在观众眼内。同样道理，一道菜其实也是完成两遍。第一遍是大厨炒出来，第二遍是食客吃到嘴里。至于这个食客解读成‘天下美味’还是‘傻里傻气’，其实跟大厨没什么关系，跟这道菜……也没什么关系了。”
    一番话，倒是让四人都听住了。
    这也……太……
    我行我素了吧？
    眼珠子转悠了两圈，林佳茵嘴边泛起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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