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林小麦和林佳茵对望一眼，同时发现了对方手里拿着的手机。林小麦了然地一笑，把自己手机收起来：“既然你叫代驾，我就省事儿了。”
    叫好了代驾，林佳茵听到头顶传来一阵轻声惊呼，以及麦希明的一叠连声说：“这酒太贵重了，我们不敢当。霭姨，来喝点儿一般的就好了。”
    郭霭从好姐手里接过一瓶大家伙，用白毛巾包着瓶颈处，抱在怀里，微笑着说：“酒逢知己，就是值得。来，阿好，帮我把这瓶酒开了。”
    好姐答应着，从柜子里取出分酒器并五个小酒杯，全都是窑变成宝蓝的现代均窑，造型雅致秀气。郭霭说：“这酒要热饮，把温酒器也拿出来。”
    “好。”
    看着好姐张罗，灌热水，温酒，分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芬芳，麦希明看了看两个女孩儿，她们的脸蛋都泛着淡淡粉色，不禁取笑道：“弱鸡，还没喝就醉了？”
    “你才醉了呢。我酒量一般，佳茵却遗传了我们爸爸，能喝八两。很不错的。”林小麦好奇地看着那酒，说，“一般来说，黄酒才是温热了喝比较好。但是我看到酒色倒出来是透明的，还带着一点粘稠。我对酒没有研究……霭姨，这是什么酒？”
    郭霭说：“你还真说对了，我这瓶‘见雪’，也是黄酒的一种。”
    林小麦惊讶道：“可是，它一点儿都不黄啊！”
    麦希明嘴巴里含着一口鸡肉差点喷了出去，赶紧扯了张纸巾捂在嘴巴上。郭霭眼睛笑得弯弯的，和蔼地说：“三十六年前它还是很黄的。家父用了一点法子，把它窖藏起来，随着年深日久，越放越陈，色泽也越来越淡了。不然的话，你一会儿看看就知道了。为什么要用窑变均窑来装酒，也是有学问的。”
    整理好自己，麦希明说：“世界上喝酒的人有很多，不过……能够把酒喝成文化的，唯有活了五千年的古老文明才能做到啊。我和老程在国外很少喝酒……觉得没意思，年轻人们热衷的pub里就一群人站着傻喝。除非去了好餐厅或者酒庄尝特色酒，那又是另一门学问了。”
    程子华这回倒是不太赞成了，轻轻摇头说：“我倒是觉得，无论是波尔多的酒庄品酒会，还是到北海道的清酒厂品尝纯手工的大吟酿、小豆岛甚至不杀菌的生酒，都别有风味，都很有意思——国内的白酒，太辣了。我不太喝的惯。”
    麦希明说：“那是因为你味觉比一般人灵敏，也无妨，量力而行就好。”
    郭霭听见了，就对程子华说：“我这个酒度数不高，程总监只管放心喝好了。”
    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这一批‘见雪’是我父亲窖藏的，用的是流溪河上，香雪最盛那一段的活山泉水酿出来的好黄酒，点上由白梅花、白牡丹和白菊精粹的三种晶露，底下一块压缸底的白灼熟透的肥猪肉，密封入酒窖。五年之后一开缸，酒色浅淡如金，香味扑鼻。之后每三年换一块缸底肥肉，叫做‘长白脂’，年份越久颜色越淡越有风味。”
    程子华耐心地听着，也不插话也不打断。郭霭说：“这已经是最后一瓶了，我想要复刻一批出来，以飱师友。但那三白晶露的比例，总是试不对。这件事……不知道能不能拜托程总监？”
    说罢，抬眸就盯着程子华。程子华定睛沉思，没有急着答应，说：“我只能尽量试试，不好打包票，否则就是不负责任了。”
    郭霭一点儿不介意，展眉一笑，说：“也就是试试，不强求。”
    说话间，酒暖好了，好姐逐杯放到每一个人手边。林小麦垂眸细看，只见看似透明的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激荡，在宝蓝色的窑变衬托下，可以看到它泛着极其浅淡的金色。她不禁欢声叫道：“看到了，看到了——果真是浅金色的！我明白了，黄色和蓝色是撞色，所以，喝这种酒一定要用蓝色的酒杯，来突出酒液的原色。哇，真的好讲究啊，不愧是搞美术的，这色彩学都用到喝酒上了！”
    郭霭笑道：“你这么夸我，我可真不好意思了……来，喜欢的话，就多喝一杯。”
    又一杯干了，郭霭苍老白净的脸皮也见了颜色，话匣子越发打开了。
    恰好好姐端菜上席，看着进门来的好姐，郭霭说：“你们有没有听过泮塘河岸边上的‘家宝’酱园啊？从前在黄金脆瓜隔壁的，后来梁记退休走人了，下落不明，家宝还一直坚守在那里，可怜铺租飞涨，也不知道他怎么坚持下来的……不过，在这个节奏超快的洋城里，还有这么一家人尽心尽力地调制祖传下来的酿酱秘方，也算是我们的幸运了！”
    好姐微微一笑，说：“郭老师，这是你最喜欢的酱酿金瓜和梅子酱排骨。也是我们大厨的拿手好菜。”
    程子华扬起一边眉毛， 道：“这两道，都是家常菜啊？”
    同样地扬起眉毛，郭霭说：“进来这儿，吃的本来就是我们画院里的家常私宴啊。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程子华看向桌面，“灰色釉面的碟子，搭灰绿的迷你南瓜。哈，这不是近年流行的莫兰迪配色么？”
    郭霭道：“这种灰蓝调子，是jdz的师傅花了很多功夫才烧制出来的，正好呼应南瓜配色。而且现在这个季节的迷你南瓜，才能长出鼠尾草绿。到了秋天，外皮颜色越发深了，南瓜味道也会变浓厚，那时候就不适合做酱酿南瓜了，直接搭配上百合和腰豆清蒸，搁在苏麻离青的盘子上，突出百合的白嫩丰腴以及南瓜肉的朱膘黄，那才好看又好吃。”
    抬头望天，眼珠子转悠了一圈又一圈，林佳茵笑道：“我想象不出来。”
    林小麦却道：“我能大概感受到一点点……这是因时而变的菜谱，果真很私房。所以，现在是因为南瓜还不够老，要用沉色的酱来压一下它。且能够突出嫩南瓜肉的口感，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