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拧开桌子中间早就备定给客人的气泡酒，很是豪气地举起杯子，麦希明道：“一言为定，干杯。”
    干了一杯，林小麦脸蛋涨红，心口突突乱跳，热血上头得很。过了之后，又才觉得不对，心里想：怎么一个喝洋墨水回来的老板，越来越像个中国通？还排头兵……这人怕不是读过太祖著作吧……
    脑子里的思绪还在乱转，接下来的几道菜接二连三的来了。这次，换了一个很是精干的领班模样的人来上菜，把一个梯形翠绿粉彩瓷碟放到他们面前，碟中蕉叶铺底，兰花做衬，红酱流光泛彩，烧得皮红肉脆的肉平铺在叶面上，还带着刚刚离火的火气。
    “两位，这是我们的名菜，金兜噎满喉。”
    “这名字有些意思。”麦希明用手机拍了照片，说，“我看菜牌上写着主要材料是猪下巴肉。上来的名字……倒是讲究了很多？这算是正式吃席的阵势了么？”
    林小麦咯咯笑：“还不是因为老板和这儿有缘……原本是便饭，愣是越吃越正经了。猪下巴，又叫猪面兜。每头猪只有两块，肉质爽脆，特别适合用来做炭烧吃法。有些无良商贩，会把别的地方的猪肉当成猪下巴卖给人，要小心一些……而猪下巴最明显的特征，就是纹理纤细，也就是巴掌大一片。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脂肪筋，这儿是被处理干净了，就很好，否则的话会带着一点儿腥味的。”
    用公筷夹起了一片炭烤猪下巴，麦希明说：“听起来复杂，做法却是简单……嗯，越珍贵的食材就越要用简单的方法来处理。烧烤，是人类最古老的烹饪手段，从石器时代开始至今，也算是遵从古法了。就是得趁热吃，来——女士优先！”
    双手捧起碗来，接下麦希明给自己的肉片，林小麦礼貌道谢：“谢谢老板！”
    沾一点调好的味汁吃，甜中带着微辣，辣味很好地唤醒了味蕾。肉质口感爽脆，外层焦香，尤其是边角的地方，师傅毫不忌讳那些烧得带着些许炭黑的脆口边角，就直接摆盘上来。结果那些焦黄微黑的边角反而最是酥脆好吃，甘香无比。
    林小麦吃了两块，忽觉异样，一斜眼，看到麦希明在看自己。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一捋头发，“我喜欢吃比较焦香的东西。家里煎蛋也是特意煎一个比较老的……还要多放一点儿粗海盐，这样咬下去的时候，会吃到尚未完全融化的盐粒子，海盐咸度比较低，就……怎么说呢，别有一番滋味。特别好吃。”
    麦希明笑了笑，说：“没什么，鸡沾醋，各人有所好。口味这东西很私人的，怎么好吃怎么吃就是了。这金兜……噎满喉的，是什么典故，你知道么？”
    林小麦说：“哪儿有什么典故啊。猪吃啥？啥都吃，吃百草，食百谷，是个净坛使者。猪下巴，可不就是噎尽粮食五谷的金兜么……再加上本身它的形状胖乎乎的，垂下来，软绵绵的，看着有福气，就得了这个雅称。现在有的人不这么说了，都说是取自名篇《宝玉叹情》的唱段……”
    想了一想，拖长声音，慢慢地念道：“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两百多年前的古诗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年轻女子粉嫩红唇间徐徐吐出，字字如珠，麦希明不禁怔住了。眼光停留在她的身上时间过长，林小麦只觉得身上火辣辣的，脑子一乱，变得空白一片，赧然一笑，停了下来：“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不过世人牵强附会而已，实际上，真正的来由，还是净坛使者啦。”
    说完之后，却发现麦希明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街上，林小麦不说话，澄澈的眼底缓缓冒出疑问：“？？？”
    “哈……”麦希明收回目光，嘴角边由始至终泛着一丝微笑，“我是在想，你说话还真耿直啊。后面这个传说不是更优美么，用来贴入名伶菜，最好不过了。是《红楼梦》里的典故嘛，才子佳人，又是粤剧里的名段名篇……贴合得天衣无缝。偏生你要往猪二师兄身上贴……哈哈哈……”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里的星星，越发的明亮。
    林小麦也忍不住乐了，边擦拭笑出来的眼泪，边说：“那确实是啊，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能硬装逼！装逼被雷劈！”
    麦希明那手指指着她，笑着说：“文明用语从你我做起啊！”
    一顿笑过后，气氛里的些许暧昧和尴尬消于无形。主动用公筷伸向下一道菜：“这是……风花雪月香柠鸭？经典名菜了啊，夏天确然吃鸭子比吃鸡要好。这是原只鸭整个取骨？”
    就在麦希明夹起了那绵软的鸭子时，领班拿着工具去而复返。正好看到这一幕，领班很是有礼貌地微微一躬身，问：“请问……还需要我们帮您分了这鸭子么？”
    点了点头，麦希明说：“要的。而且——我希望可以就在桌子上分了。”
    “没问题。”
    领班把手里的托盘往桌子上一放，两手平平地往两边展开，露出干净餐巾里包裹着的全套刀具来。戴上口罩和护目镜，把风花雪月香柠鸭摆到自己面前，领班双手一抹，两把雪亮的餐刀就来到了他手上。
    “两位，这是我们餐厅的招牌菜——风花雪月香柠鸭。也是诸多粤剧界名伶来店必尝的名菜。”领班面带微笑说，“由整只湖鸭去骨之后，经过24小时腌制入味之后，过上栗粉，放在荔枝木上烤至七分熟之后，再以冰柠茸涂入，焖煮入味而成。虽然是经过烧烤工序，但后续的处理已让火气全消，不会上火——请问两位是想要怎么切这只鸭呢？”
    在领班开始动作的时候习惯性地打开了手机录像，麦希明正要让领班自便，林小麦抢在他前面开了声：“既是风花雪月，那么自然要切出个琴棋书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