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一堵画壁后面，藏着当年总兵逃跑撤离的暗道。一扇门后，直接是供奴仆上下的小梯。阳台即舞台，走廊即画廊。画廊上挂着的画，都和当地衣食住行，民俗文化有关。林小麦一眼看出，嘀嘀咕咕地指点起来：「老板，你看看，这就是挖藕王了……余总跟我们提过的。这是二月二开春节，吃茶果。好多茶果……和粤西完全不同。还有，这是钓鱿鱼，一串钩子下去，到时候就跟串糖葫芦似的，勾起一串活鱿鱼上来的……」
    叽叽呱呱的女声在走廊里回响，麦希明不禁莞尔：「轻点儿声，别打扰了住客。」
    黄爱军笑道：「林助理真是个热情人，话说，我们准备策划一档暑期传统美食节，主打推广本岛上的特色美食。如果两位不嫌弃，到时候来凑个热闹？」
    麦希明问林小麦道：「得看看日程……小麦到时候你帮我把档期空出来？」
    点了点头，林小麦说：「没问题。」
    黄爱军说：「那我到时候就跟林助理联系了……很期待麦总来交流啊！」
    回去的路上，车流渐多，进入晚高峰的时候了。车子一过了桥就是对面镇子的主干道，不免慢了下来，加上麦希明开车习惯礼让前车，一路上不断被小面包小货车……乃至小电驴都别他的头过去了，越发的缓慢。
    林小麦抓稳了车门固定自己，眼睛正死死盯着前方一个车尾一筐菜，车头还挂了一把香蕉的摩托佬大叔，耳畔传来麦希明的说话：「我打算过几天叫上David再跑一趟。你到时候如果有空的话，就跟着我们来，不然不来也行。」
    林小麦有些不解地说：「这儿还有必要来么？」
    麦希明点了点头，说：「余总的工厂里，生产线很完全，规模理想，生产标准也设置得很规范。是个做标准化传统粤式早餐的理想地方。唯一的问题就是运输问题，没想到路坏了。我必须让David来好好评估一番。」..
    眨了眨眼睛，林小麦惊讶道：「标准化？那是不太可能的吧？」
    嘴角边泛起一丝笑容，麦希明说：「什么叫不可能呢？不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呢？老师傅们年纪大了，如果他们的手艺没有得到传承，那才是最大的损失。如果可以通过现代科技手段来保持。理想状态下，制定出一套标准，开出分店去，开枝散叶，多培养传人，才是生生不息之道。」
    林小麦涨红了脸，但脸上还是尽力保持平静微笑，说：「那是不可能的，人和人之间的温度，怎么是机器做出来的冷冰冰的东西能够代替呢？」
    「小麦，就算是茂叔，不也已经用了机制河粉十几年了么？」麦希明声音语调仍旧很是平稳，「你这个说法……未免太多武断。难道你是担心我走了那个曾总的路数？」
    林小麦不吱声了，眼望前方，来了个默认。
    麦希明微微一笑，脸色柔和起来，一边把稳方向盘通过了一个红绿灯，一边说：「在国外，食品工业发达，同时天然手制的高级料理和流水线上生产的食品，面对的是层次分明的顾客群。只有一个群体是例外的……就是华人。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华人总是聚在一起，无论贫富，以姓氏和地方为藤，紧密联系，同桌吃饭。这是我们的特点，也因此我们对食物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看了一看林小麦的表情，麦希明说：「说白了，我花了那么多钱请你和你妹妹来领路，踩点，探寻，就是为了不走曾总的路……一件事，你把它当做事业来做，就是事业，你把它当做生意来做，就是生意。」
    车子又开过了一个红绿灯，穿过了闹市区，黄昏的云层染上了金色，在头顶压着，一层又一层。马路边各种食肆的灯光鳞次栉比地亮了起来，隔着车窗，似乎都闻得到那些扑鼻的香气。林小麦说：「
    但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用机器来调味做成预制品，是冇前途的。」
    争论相持不下，麦希明想了一想，说：「要不然这样。实践为王，你觉得你对你爸的手艺水平掌握了多少？」
    林小麦说：「七八成是有的。多了不敢说。除了莫叔几个老食客，生面孔的客人基本上吃不出我和我爸的手艺区别。」
    「那么，我们也不要去惊扰茂叔了……明天上午，我和你一起出早市。你亲自掌勺，我用我们公司新研发出来的预制牛腩粉调料，直接做出来，以真味见真章？」
    震惊地看着麦希明，林小麦缓缓点了头。她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麦希明却一瞬间调整了好了自己的情绪，看着路过的一个店招牌，颇觉新奇地说：「煎炸……这个店名，看着就上火啊？」
    眼皮子也不抬一下，林小麦低沉语气说：「店门口是不是挂着刀马旦的旗靠，花旦扇，青衣水袖……这些粤剧行当？」
    麦希明说：「是，你怎么知道的？我看你心情不太好的样子，连看都没有看那边一眼呢？」
    林小麦说：「那是名伶菜了。一般来说很少当街当巷打开门来做生意的啊……难道是票友开饭店？又或者饭店老板是票友？」
    麦希明「哈」的笑出了声，说：「这不大可能。唱大戏的，不是最最爱护自己的金嗓子么？居然开了这么一家直接了当叫‘煎炸"的餐厅？」
    「对啊。」林小麦说，「越缺什么，越渴望什么。正因为平时都要好好爱惜嗓子。有难得的机会，就什么上火来什么。名伶菜里两条道，一条极清淡讲究，清蒸、水煮、白灼，就连酱油都不允许多用，生怕上火外加造成肌肤色素暗沉，盐只许用炒熟的细海盐，去生气，提味。一条恰恰相反，油烹火炸，却又有办法做到不上火。很少见的。」
    眼睛里闪着意动的光芒，麦希明略带三分试探地对林小麦说：「要不要……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