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我十三岁就出来啦，跟着阿姨去药店里学执药，做学徒，打下手，每天收收晒晒。龙安堂药房可以帮人煎药，我还有份去帮忙看火炉。做到二十岁，才辞了工，跟着我个佬来到这里。打工挨大了头两个仔女，谁知道他们读书不生性，天天惹事。剩下两个还在读书的，加上老人也老了……狠狠心让我辞工回来，就为了留在老人孩子身边，勒紧裤头过穷日子……」
    柳四婶絮絮叨叨的，略显啰嗦的话语，倒是不让人讨厌。林小麦钦佩地看着柳四婶，说：「你这都是为了家里付出……现在孩子多大啦？」
    提起孩子，柳四婶眼睛顿时冒了光，笑意也深了几分：「最小的两个，一个初中，一个高中了，都在住校。所以我也轻松多了！」
    林小麦吃惊道：「才初中就住校啦……那您也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把他们关在学校里，还能静下心来念点书。」柳四婶打量了林小麦一番，笑着说，「我大的那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年纪，长得可没靓女漂亮，再有几个月就快生了！——靓女，交男朋友没有啊？」
    肉眼可见地脸涨红，林小麦无话可说，低下头猛往嘴巴里扒拉龟苓膏。麦希明冲着自己手里的龟苓膏嗤嗤笑，被林小麦一眼看到了，林小麦怏怏不乐地说：「老板，你听听，人家阿姨都快要当外婆了，我天天跟你出外勤，都没时间找对象！到时候嫁不出去，公司给我发老公不？」
    麦希明乐呵呵地说：「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哪儿会有公司管发对象的……」
    一旁专心致志地挖龟苓膏吃的黄爱军，徐徐咽下嘴里的龟苓膏，一边说：「麦总，你这话还真片面了哈。如果是单位里，还真管发对象的。但凡有个年轻人进单位……不对，应该来说，是快要进单位之前，大妈们就把年轻人是不是单身，是母胎单身还是离婚单身给打听得清清楚楚了，等到年轻人们一进单位，立刻就有热心长辈牵线搭桥……」
    看了一眼愣住了的麦希明，黄爱军嘴角边泛起的笑意越浓，继续道：「这是其一……其二，每逢到了元宵啊，三八啊，七夕啊这些节日，单位的工会里还会组织单身男女来活动。玩一些游戏，搞搞联欢什么的，也有成的，也有不成的。你看，这不是组织给你发对象？」
    看了看一脸陌生的麦希明，林小麦对黄爱军说：「真是厉害了，我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些。不过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我老板对我很好，我是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对象就换工作的。嘿嘿。」
    黄爱军也笑了，说：「那可就轮到我羡慕麦总了，多好的下属啊，也不知道从哪儿找回来的？」
    麦希明说：「校园招聘会上找的……」
    吃过了龟苓膏，看到旁边有小孩儿玩莲蓬，莲蓬青绿，垂垂可爱。黄爱军挺直了身子扭转对柳四婶说：「四婶，今天还有莲蓬么？」
    柳四婶说「有」，回身进了屋子，取了两个莲蓬，说：「来，送给你们的！」
    她把莲蓬朝着黄爱军抛了出去，黄爱军接个正着，掰开莲蓬剥出莲子，分给大家吃。刚剥开的新鲜莲子是清甜爽口的，带着一股清香，就像下过雨之后的荷塘那种气味。莲子心可以剥走，也可以直接咽下去，带着一点点苦味。不过林小麦还是坚持剥开了莲心。.
    看到她用尖尖的手指甲一掐莲子嘴儿，莲子应声开两半，把莲子心挑出，剩下雪白的莲子肉再送进嘴里。麦希明问：「直接吃就行了，你那样多麻烦呀！」
    林小麦说：「莲子心是极寒凉之物，虽说能清心火，但也不适宜多吃。就还是剥了出来不要了。」
    李运凯笑道：「你们本地人就是讲究。我刚来这儿参加工作的头几年，在设计院搬砖。被单位里的本地人什么寒凉啦，湿热啦，上火啦，肝火郁
    结啦，口舌生积啦，闹得头昏脑涨。你们是不是天生就会这些的啊？」
    转了转眼珠子回忆一下，林小麦道：「呃……倒也不是天生就会，从小这么过来的，长大了自然而然就会了呗。」
    把手里的一次性塑料碗勺往垃圾桶里一扔，黄爱军站了起来，说：「走，我们去海边溜达一下。」
    来到海边，猎猎的海风迎面吹来，正值退潮，露出老长一片黑石滩。可以看到石滩上不少移动的花绿点儿，那是人在赶海。麦希明说：「来到洋城之后，似乎没有见到多少漂亮的海滩。这片大海难得蔚蓝，可惜也是黑石滩，如果换成一片雪白海滩，那就完美了。」
    黄爱军道：「海滩有海滩的好玩，黑石滩有黑石滩的好玩，强扭的瓜不甜，顺势而为比较好……右手边就是了，请看，我们的海鸥楼。」
    走近了看，海鸥楼越发的恢弘高大，它坐落在一个单独的院子里，铁门后面，两排卫兵般的大王椰子整齐排列。红砖甬道通向双扇铁门，白色的墙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抬起头来看，琉璃瓦片直插天空，和湛蓝天空仿佛融为一体，刺得林小麦眼睛睁不开。她下意识地用手搭起了凉棚，这才看清楚了铁门上方拱形铁艺烧焊的「海鸥楼」三个大字。
    林小麦脱口而出：「这个海鸥楼从前不是给人住的吧？」
    黄爱军笑了笑，说：「聪明，它原本是个灯塔，塔顶燃灯指引千帆，塔下屯兵扼守入海要道……后来航道改变，灯塔搬了，留下了这栋楼。我们接手的时候，一楼成了村民的牛棚，二楼以上的主体结构还保存得很完好。」
    林小麦惊讶道：「灯塔？那是不是余总她们长辈当年驻守的那个灯塔？等等，地理位置不对啊……」
    「你是说余傻子那个？不是的。这是再前面一百年的……***战争那会儿的咯。屯的是清兵，守的是珠江口，打的是红毛鬼！」黄爱军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