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林小麦提着龟苓膏，默默退到麦希明身边，俩人并肩看着黄爱军跟柳四婶扯家常。耳听见李运凯微笑着低声嘀咕：「又这样了……话痨，经过一只猫不叫都要撩一撩……」
    耐心听着柳四婶一番唠叨诉苦，黄爱军笑了笑，说：「没事，很快到暑假了。到时候生意一定好，你闺女放假回来又有人帮手，到时候就发到猪头一样了！」
    容光焕发，嘴巴几乎要咧到耳朵根，柳四婶笑道：「黄总真会说话，真有那么好发围就好咯！要不要吃碗绿豆糖水啊？今天的绿豆糖水很靓的，加了臭草，清热解毒祛暑啊？」
    摆了摆手，黄爱军婉拒道：「不客气，不客气。我朋友不是才刚打包了你家的靓龟苓膏嘛。绿豆沙留着下次吃。」
    柳四婶表情夸张地瞪大眼睛道：「什么？原来是你的朋友啊——你又不早说。来来，靓女，进我屋子里吃。我去搬些凳子过来！」
    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地回身跑向屋子里。
    不多会儿功夫，柳四婶一口气搬出来四张竹子编的靠背矮椅子，沿着伸出去的屋檐一字排开。又把林小麦手里的龟苓膏接了过去，倒转课间餐盒，倒出来就是长方体成块状的一整块龟苓膏。
    林小麦一看那黑中透着淡金的膏体，就露出满意笑容：「对了对了，这就对了。好的龟苓膏就是这个颜色，看着有些黑沉沉，还带了点儿黄乎乎，不太好看，实际上是用真龟板好茯苓长时间熬制之后才有的色泽。」
    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边切碎龟苓膏分装到四个碗里，柳四婶一边笑着说：「靓女懂行哦，没错，我家龟苓膏是到中药铺买了龟板来自己熬的，正宗的粤西封川传统老配方。别人家的龟苓膏是甜品，我们家的龟苓膏可以当药用。任凭你有什么咽喉肿痛，口舌生疮，眼红长痘，屁股爆痔……三碗下去，包好！」
    麦希明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在若无其事的柳四婶身上扫了一圈，柳四婶浑然无觉，拿起蜜糖，不要钱的往上浇，边浇蜜糖边继续说：「其实最好的龟苓膏，要用金钱龟的龟板来熬，熬出来的龟苓膏还没冷却的时候，是胶质的，带着一股奇香。那股香味难以形容……不过现在金钱龟是保护动物，没得吃了。用来代替的石金钱始终少了点意思，香味淡了……」
    林小麦问：「就算是允许食用的人工养殖石金钱，那个价格也很高啊。你这12块钱一盒，能赚钱吗？」
    柳四婶笑起来，说：「12块钱一盒当然没有石金钱啦，也就是一般的龟板。至于好吃不好吃，靓女你试试不就知道咯！」
    捕捉到阿姨明显有些不一样的粤语发音，高亢明快，平舌小音节较多的，林小麦思忖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阿姨，你是封川人呗？」
    柳四婶很意外，问：「你怎么知道的？我嫁过来这儿二三十年咯！」
    林小麦微微一笑，说：「我家有个交好的伯父是北艮村的。北艮再开车朝着西江上游一个多小时，不就是封川咯？所以我能够认出你们那边的话。封川龟苓膏可是很出名的……应该来说，算是粤地龟苓膏的发源地了！」
    张罗着，把龟苓膏分到一人一碗，贴着墙根排排坐。看着不远处的纯白海鸥楼，李运凯有些不满意地嘀咕道：「我们可以上海鸥楼上吃的，那地方视野好……」
    黄爱军说：「老李，一会儿再上去也行，耽误不了多少时间。麦总，现在禁海期间，我就不留你吃饭了。不然的话，我带两位去海边守着渔船回来，那海鲜才叫新鲜。」
    麦希明笑了笑说：「不客气。以后有的是机会……」
    吃了一口龟苓膏，麦希明扬了扬眉毛，对林小麦说：「这个龟苓膏……和外面卖的不一样？」
    同样地已经吃了一口龟苓膏
    了，林小麦说：「是啊。很苦，对吧？比之前吃过的任何一种都要苦……这就是封川龟苓膏的特色了啊。苦多过甜，苦过之后，咽喉回甘，滋味悠长。我没有去过封川，但是听梁伯伯经常提起。梁伯伯说，封川县除了是两河交汇处之外，还山峦起伏，十万大山一直山连着山，连到越南去。山里非常多清溪乱流，山林就如野马乱鬃，野性十足。」
    「成千上万亩原始森林分布在怪石嶙峋的山上……特别多龟、蜥之属。梁伯伯村子里有个老知青，就是去那边搞运动的，说也就是六十年代那会儿，一下雨，村子道路两旁全都是穿山甲，一盘一盘的盘在路边，也没有人理它……石金钱那时候也还不叫石金钱，有个很难听的名字，叫落狗屎龟。因为它背上不规则的黄色花纹，很像狗屎拉在了上面。落狗屎龟也是满溪满谷都是，拿个兜子一兜，抓回去开膛破肚煲汤也行，熬龟苓膏也行……」
    「还有就是，封川的龟苓膏，是没有味道的。除了原本的药味，不带一点点甜味。以前糖贵啊……就没有放糖的。都是熬好了之后，加一点蜂蜜，一点点就好。没有这一碗里那么多的。但是那种龟苓膏，是真可以治病。后来慢慢地，药味的龟苓膏没有了，甜味的龟苓膏多了……再到后来，加炼奶，加蜜糖，加枫叶糖浆，加红豆绿豆蜜豆，什么都往上加了。苦味的龟苓膏没有人喜欢吃了。」
    女孩声声悦耳，黄、李二人都给听住了，手里拿着勺子，勺子上还有挖出来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的龟苓膏。柳四婶眼底里闪动着盈盈的光，不知转动着什么心思，最后咧开嘴巴一笑：「对对对，我乡下就是这样的，我们小时候就是这么长大的。」
    被柳四婶激烈的反应唬了一下，反而有些无措，林小麦结巴起来：「这……这……这我也是听回来的……」
    「听回来的，能记得住，也是你有心啊！」刚才还懒洋洋，很是陌生疏离的柳四婶被打开了话匣子，话越发多了起来，眼底的亮晶晶越发的明亮了……
    －－－－－－题外话－－－－－－
    儿时在县城里吃龟苓膏，是在药房里吃的，很便宜。苦苦的……加了蜜糖就是苦甜苦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