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余长娣说：“在第二车间，那边倒是没有停产，刚才你们进来时看到的工作叉车就是第二车间的。不过我们只是下游厂家，接一点小订单回来做……现在也是缩减了产能了，只剩下去年的三分之一。反正……再不行，就只有把这个厂从房到人打包卖掉了。”
    言语间，是真的灰心丧气。
    余胜娣满怀期待地看着麦希明, 说：“麦总，我师父说你很厉害。不光在外面搞成了立行，而且还可以拉到钱来运营传统美食园……现在311美食园保存传统老手艺美食，都打出招牌了，引起了好多关注。我师父还说，他细细地在心里替你算过那盘帐，只要311这么搞下去, 只不过是赚多赚少的问题。我不想看到家里的粉厂毁在我们这一代手里啊。您能不能帮帮我们……”
    “……”麦希明垂眸看了看她一派天真的面孔，“我不能立刻答应你。不过……我会先看看这儿的情况。不行的话, 我在这儿下一些订单，先熬过这段就是了……”
    林小麦听见了，插嘴问：“老板，公司的资金不是全都……”
    麦希明笑了笑，说：“我们家程总监背后还有很多实力没有发挥出来呢。但要做他们家的单子……还是出口单，光是质检这一块就是硬指标，全部委托第三方专业评估公司进行评估。我得全面看过，看一次还不够，下一次还得叫上david来看……”
    余长娣眼底闪过一抹惊喜，说：“老板，有你这句，就是我的福气咯！无论如何都好，这个机会我会抓住的！来来，先看看我们的第二车间……其实出口的单子我们也不是没有做过，不过是东南亚的，不是欧美的。我们这儿也会做一部分的火车头薄粉……虾子粉也不是没有做过。”
    这下子，轮到麦希明惊讶了：“你们做过出口粉？”
    “是的啊。”余长娣说, “是我爸爸开创的生产线。那时候，东南亚半岛刚刚打完仗，才和平过来，很多日用品都没有，甚至连一包米粉都生产不出来，得拿外汇买。我们家在港岛有亲戚，就来跟我爸说了这块市场。我爸觉得有道理，就花了好几万块，下了血本搞了一台进口好机器回来。也是那会儿的进口货质量好，到现在还能生产。也就是产能有限制，质量是没问题的。呐，就是这台宝贝了……”
    说话间，已完成了防尘消毒措施，走进了还在生产中的第二车间。
    一走进去，林小麦眉毛动了动，说：“噪声真小。比‘沣源’的还要小……”
    麦希明问：“沣源是什么商号？”
    林小麦说：“就是和我们家合作的粉厂。他们家的粉质量稳定，去年还升级了设备，改成了全自动生产了，也是和那边第一车间一个型号, 一次过可以生产三种粉……可惜噪音有点大。那老板还跟我说，是全进口的呢, 我就寻思着，国产的机器现在性能还好点儿呢。”
    比了个大拇哥，余长娣点了点头，说：“林助理真的是行家，太懂了。现在国产的机器性能已经迎头赶上了，不过为了节约开支，既然这一台还能用，我也就不打算换。等到真的有需要了再说。”
    句句透着精打细算，就连麦希明也不禁勾了勾唇角，说：“余总会打算。这台机器……是东洋制造，八十年代的产品，那会正是他们国力最鼎盛的时候，制造的机器质量也是过硬。”
    从机器操控台旁边，取下了工作日志，翻开来交给麦希明，上面年月日产量，条缕分明，就跟一列黑蚂蚁似的。余长娣说：“麦总，你看看，每天的产量以及每周、每月、每季度的总产量都在上面了。后面的参考标准参数，就是越国人那边提供的标准……越国人习惯吃的粉，比我们要薄，透。讲究的是薄得透明，坚韧如纸，能够包下一个拳心大的馅料而不破不漏。”
    眼睛盯着工作日志，飞快地跟着上面的字迹移动，麦希明边翻动书页，边说：“还有质检的各项参数报告，很详细很专业啊。您这是有专人指导过的么？”
    余长娣说：“我爸跟着外面的人学会的，后来就传给了我。其实，这套标准被用到了整个东南亚，这个市场……其实不小的。最起码，够我们这些小商家过得滋润了。”
    看了一眼流水线尽头，已生产出来的粉皮，一整片仿佛一匹雪白无暇的白绫。达到一定长度之后，被铡刀齐刷刷剪断，一大片平铺在了一块白色满是洞洞的塑胶板上。站在流水线末尾的工人立刻双手托起塑料板，放入晾架上。
    这种晾架是很多层的，装满了一晾架，叉车就把它们叉到别的车间去。
    林小麦问：“越国人吃湿粉，你这些是湿粉还是干粉？”
    余长娣说：“这是湿粉，供应市区里的东南亚餐厅的。干粉其实流程差不多，但切条之后，要用到另外一台机器来卷起， 干燥定型。然后送给我们上游的厂家贴牌包装。他们做品牌，赚得多。我们就赚几个辛苦钱。”
    麦希明说：“你们没有做你们的品牌么？”
    好像他说了一句很好笑的话似的，余长娣忍不住咯咯笑起来：“麦总，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了，我们本小利微，尤其是最近五年，落后得厉害。为了追赶这个时代，我们已经追赶的气喘吁吁了……做品牌，可是很烧钱的啊！”
    看见麦希明思忖着，但不说话，反而有些想要离开的意思。余胜娣忙说：“麦总，你有什么话，不妨直接说。姐姐，你不要这样，我求了师父，师父才愿意帮我开口的……”
    余长娣垂下眼眸，语气也显而易见的透出后悔：“对不起，我一时激动了。”
    麦希明摆了摆手道：“不不，所有人都有权发表自己的言论，那是天赋人权啊。别介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了。你说得也有道理，做品牌是很烧钱的。而且……据我所知，有一些光做品牌，而没有自己的厂家和产品护城河的公司，一旦风口一过，那日子可就过得相当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