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轻轻地把铝箔花盏托在手心里，扑面而来的是清幽的葱香和蛋香，林佳茵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又咸又香，这味道……倒是有点像烤得特别松化的新出炉葱花饼干似的？”
    洋城罕见的咸蛋挞，外皮也有八八六十四层，咸口松脆。里面的蛋液极其香滑, 口感轻盈得跟羽毛一样，一口下去满满的空气感，中间夹杂着葱粒，增加了咬感而齿颊留香。
    “佳茵，你说对了，你闻到的饼干味道，就是表面这层咸蛋皮的味道。”韦铨坤说着，张开可以横放拳头的大嘴, 一口把整个咸蛋挞囫囵鲸吞，一边吁吁的吐着热气，一边满脸享受。
    林小麦用何妈配给的小勺子挖着吃，边尝味，边品鉴：“味道不算很咸，葱香很足，蛋味也很浓厚……蛋皮相应地也做了调整，从甜酥皮改成了咸酥皮，不过依然是那么的松化可口……真好吃啊。这么好吃的东西，外地的朋友不能品尝到，真的太可惜了。”
    同样地仔细尝味的程子华，抬头征询地看着老何，问道：“请问……是不是放了一点猪油？可是猪油的话，没有半点荤腥异味，不知道您们家里是怎么做到的呢？”
    正在给大家煮水焖茶的老何眼底闪过一抹惊讶，说：“程总监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家用了猪油的？这是我们家的不传秘方。猪油是自己熬的，倒是没什么独特之处，也就是常规的熬法, 用蒜蓉去腥, 用料新鲜纯粹。但在做蛋皮的时候放入什么比例的猪油，那就是我们家只有我妈和我阿姐才知道的了。”
    程子华微微一笑，说：“很简单呀，我就是单纯尝出来的。如果说蛋液的那种轻盈空气感，有那些工艺超凡的老行家能够通过调配鸡蛋和牛奶的比例而做到的话……那么那层蛋皮的松化无渣口感，就只有猪油彻底融化进面粉里，才能够达到这种程度了。”
    “再回到蛋液的味道上……里面夹杂的葱花咬起来略带嚼劲，颜色却依然透着青绿，显然是低温略炸过，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猪油……但除了猪油之外，还配进了别的油进行调和，所以不带肉荤味。而让咸蛋挞的口感达到了极致。妙啊。”
    一番侃侃而谈，那边的四个汉子全都诧异了。韦铨坤轻轻鼓掌，比了个大拇哥道：“基本上全对了……老何，我来你家蹭了十几二十年蛋挞，才算是把你们家的工艺摸了个差不离。没想到程总监只吃了一个，就已猜得差不离了。一个字, 绝！”
    就连老何, 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边听着韦铨坤的话点头不已，一边伸手去拿开水。手一碰到开水壶，却猛地一缩——没留意看，手指碰到了滚烫的透明水晶壶身上。
    赶紧把烫到了的手指摸了摸耳垂，老何回手把公道杯里焖好的茶水以“关公巡城”手法给大家烫杯，边说：“真的是厉害，我听说有一种人，味觉特别灵敏，外号‘皇帝舌’。但吃吃喝喝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真人。今天见到了程总监，才知道竟然真有这回事。不知道程总监做哪一行的呢？”
    指了指麦希明，程子华微微一笑，说：“在给我朋友打工。”
    想到程子华背后那雄厚的家世，林佳茵忍不住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林小麦温温柔柔地说：“过去的人来洋城趁墟，都喜欢带些点心手信回去，讲究的，就是用开口笑、煎堆、蛋散、芝麻糖、萨其马、鸡仔饼组成‘六六大顺’组合。如果再加上老婆饼和蛋挞，就叫‘八方来财’，特别好意头，甜甜蜜蜜的。洋城蛋挞的名气，也就因此越来越大。遗憾的是咸蛋挞搭不上这一趟顺风车，反而保存不容易，越做越少。真是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正宗的咸蛋挞吃。何叔叔，刚才门口的那些街坊，是不是都冲着你们家的咸蛋挞来的？”
    老何说：“都有。咸蛋挞呢，有个特点，要么很喜欢吃，要么接受不了。接受不了的那些，多吃几次，吃习惯了之后，就会老惦记着。简直就是上瘾。所以我这儿很多客人，是一开始只吃甜蛋挞，后来变成了甜咸各一半，最后非咸蛋挞不可。”
    拿起茶壶，一个一个“韩信点兵”地倒茶，呷了一小口色泽浓烈的熟普，老何指着剩下的咸蛋挞说：“快，趁热吃吧。不要浪费了。”
    韦铨坤已经拿起了一个，说：“我就老实不客气了。先整多个再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吃了……”
    程子华也拿了一个，剩下的两个，姐妹俩让给了对面的两位长辈。
    咬了半个之后， 程子华说：“其实风味相差不大，也许是现在也才过了一会儿的缘故。不过确实外皮没有那么松化了。嗯……如果再过一会儿，葱花里的芳香物质挥发殆尽，那就变成了粘腻不能入口之物了。这道咸蛋挞，比炸薯条更加容易过期啊？一般炸薯条也还有半个小时的最佳尝味期呢……”
    韦铨坤说：“那就是差不多。咸蛋挞的最佳尝味期也是半个小时。这边都是附近小区楼盘里的住客来光顾，每天生意很好，但产能也没办法提升。算是下限很高，上限很低的生意。从何妈学艺开始……到现在，有四十多年历史了吧？”
    老何点点头，说：“差不多了。我老母十五岁过大海做帮工，二十岁回来开店，二十一岁嫁给我老窦。我今年都四十五啦。我们家的这个店，传女不传男，我阿姐阿妹，姐夫，还有我侄女都在帮忙。我妈说，以后要传给我侄女，让我侄女选男朋友的时候，记得问清楚男方介不介意这方面的事。”
    眼底一阵乱闪，忍不住扬起下巴，林小麦很是有些关切地问：“这就奇怪了……我们这一行开店的，都讲究传男不传女，传媳妇不传闺女，怎么你们家倒是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