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大半个世纪之前的故事，透过九爷娓娓道来，倒是多添了几分传奇色彩，听得林佳茵心里咚咚直跳。轻轻地捂住心口，林佳茵俯身一巴掌拍死了一只趴在她小腿上吸血的蚊子。
    程子华问：“那，最后是白喜来赢了么？我听着觉得似乎白喜来家的更加创新一点……”
    九爷摇了摇头，说：“当时许多人都这样想的。但,最后是莞东赢了。莞东大概也知道自己技艺上没法赢过白喜来，使了个巧法子，把猪血调到了彩釉上，经过特殊法子炼制过后，血腥味人是闻不到，能够让釉面染上玫瑰一般绚烂的颜色。而灵龟一下子就可以嗅到血腥味，二话不说选了那玫瑰碗。”
    林佳茵皱着眉毛说：“那样不行吧。诚信经营才是为商之道啊……”
    九爷说：“所以白喜来的人也不服气啊,没过两天,莞城几个商号就接二连三遭了黑手。得了最大好处的莞东,居然说自家也受了损失，用这个理由捂住了好处，连口汤都没分给底下人。莞城帮因此名存实亡……但那一年生意出奇的差，失去了城隍庙生意的清城帮，也摇摇欲坠……”
    “终于熬到了交货的日子，莞东老板收了一大笔钱，还被邀请去参加大殿落成典礼，那老板自以为扬眉吐气，高兴得逢人就炫耀，丝毫不顾那些快要没饭开的同行感受。然后就在典礼当天，藏经阁失火了。”
    “火烧陶裂，臭不可闻，莞东的招牌就此烂了大街……黯然离场。莞城帮非但没有出手帮一把这个昔日大哥，反而一拥而上，吃光了他们家的尸骸。清城帮更是早早就没有还手之力……曾经风光一时的两个小团体，烟消云散。这一场斗法，最终落了个双输局面。”
    林佳茵说：“可见耍手段投机取巧真的是要不得。但……似乎莞城陶也好,清城陶也好——或者直接说,白土坳的陶瓷吧。到了现在都很少在洋城见到了。”
    九爷笑了一笑，说：“谁说没有……莞城陶瓷，到处都是啊。只不过改头换面，贴上了进口品牌名字，所以你们不知道而已。反倒是清城白土坳……近代落伍，是真的销声匿迹了。好的白土坳窑口的养鱼大缸，又叫做‘回魂缸’。就今天我们在卖鱼胜那儿买到的鱼吧，任凭你怎么打氧气也好，加冰块也好，带回来是不是已经半死不活了？放进回魂缸中，用不了半个小时，鱼儿就会变得活蹦乱跳。是很少人知道的宝贝疙瘩。”
    程子华问：“既然这样，为什么白土坳会落魄如斯？”
    林佳茵也说：“对啊。我也听姐姐说，她在山里发现的那些白土坳，种啥活啥。就算用来做花盆，也是超一流的。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会没有了呢？”
    叹了口气,九爷说：“陶土没了啊，资源被挖光了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们听说过云城骆驼山没有？”
    程子华摇了摇头，征询的目光投向了林佳茵，却发现林佳茵也在摇头。程子华眼底闪过一抹意外的光芒，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
    九爷笑了笑，说：“那是个风景名胜区，你们有空可以去玩玩，挺有特色的。那是一座独石山，山形状如一头卧地双峰骆驼，驼峰、驼腰、头尾脚，全都一应俱全，惟妙惟俏。在山脚下，碧潭如镜，绿水环绕，如今已经建成了绿化广场，春天的时候成千上百株黄花风铃木竞相开放，非常美丽。”
    程子华奇怪地道：“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地方……但是，这个地方和高岭土有什么关系呢？”
    九爷说：“骆驼山，其实就是一座开采殆尽的硫铁矿遗址！云城产硫铁矿，解放前就被萝卜头发现了，然后萝卜头开始开采，等到建国之后收归国有，一口气采了几十年，就挖空了。因为开凿山体，还无意中凿出了这么一座双峰骆驼来……硫铁矿后来关闭了，矿上的工人还可以转移，依附厂区而生的村民们却丢了生计。穷**计富长良心，有段时间失了生计的骆驼山村民们，是真的什么事情都敢干。最惨的时候，是老公开着摩托车，送老婆去接客，换一点养家糊口的小钱……”
    “后来进了新世纪之后，当地大力整治环境，重新引水入矿洞，修建风景名胜，把当地的旅游搞旺起来了，那边的环境才渐渐好了起来。通了高铁之后，越发鲜花着锦一般繁华起来了……只不过，现在那边的民风仍然不太好，有点浮滑，有点好勇斗狠，还有点虚荣。 ”
    程子华心有戚戚焉地开口说道：“很正常啊。要经济繁荣一个地方可能只需要十年八年，但是吃饱饭之后，再要达到仓禀实而知礼节的程度，可能得需要两代人，甚至更久……”
    九爷冲着他比了个大拇哥，说：“程总监读书人，说出来的简介愣是不同！话说回来，现在白土坳，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情况。高岭土也好，硫铁矿也好，都是不可再生的。挖完了就没有了，那个地方的特产，也就没有了。哪怕有心要去抢救，也只能留几幅旧照片，存在档案馆里面了。”
    又是呷一口茶，程子华默然不语。
    “啪”
    “啪啪”
    噼噼啪啪的声音，让程子华很是有些恼火地抬头，对着林佳茵说：“你招蚊子就起来走动一下，别吵到人家想事情。”
    把两条腿往他面前一伸，林佳茵无辜道：“怪我咯？”
    看着那白嫩修长的腿上鼓起来的红肿大包，程子华也不好说什么了。九爷笑了笑，说：“关于五更汤，基本上能说的都说啦。如无意外，这两天我收拾收拾东西，就歇业了。我儿子说，两个月之内就可以帮我办好所有手续……在此之前，有什么疑问，随时联系我。”
    程子华说：“好。那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俩人收拾好档案资料，九爷趁着汤火没到，眯一会儿。等汤好了之后，他自有去处。告辞了九爷，程子华和林佳茵回到大街上，抬头看着已逐渐进入放学晚高峰的街景，林佳茵问：“老板，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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