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烟斗

第9章


春节的时候,我会跟着他去农村过年。那种房间里连厕所都没有的大农村没有谁愿意去,但我就能去,而且会高高兴兴地去。  我图什么?不都是因为爱他吗?一到冬天,农村没活干的时候,他们家的亲戚就会三三两两来我们家住几天。我都是热情招待,毫无怨言。  我就是不明白,我究竟怎么了?他程家儒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就算我真的做错了什么,他也该把话说出来,让我心里痛快点吧!他这样不理我,还不如动手打我呢!  你知道吗,我都快疯了?我快疯了,你知道吗?我每天什么都做不了,心里就是想着这一件事。我心里明白,程家儒是想用这个办法来逼我,直到把我逼疯为止。  在同事面前,我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每每谈起程家儒,我还是习惯用以前对他的那种爱称“我们家老程”来称呼他。  我总是对他们说,我们家老程如何如何关心孩子,我们家老程如何如何对我体贴。大家已经习惯听到程家儒的好处,他们把他当成理想中的丈夫,称他为“模范丈夫”。  我真不敢想象,要是有那么一天,人们了解到事情的真相,我可怎么办?我多没面子啊?我现在是专栏作家,我的工作就是写爱情方面的小说。可我现在整天关注的是那些家庭暴力,尤其是冷暴力。  看《不许和陌生人说话》那个电视剧时,我倒是很羡慕那个挨打的女主人公,因为,她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遭到暴力。  两年来,我一直抱着幻想,希望程家儒突然回复到原来的那个他。我想出各种办法来唤起他的良知,可最终一切都失败了。我现在真的是绝望了。  这怎么可能呢?两个相爱的人,怎么可能在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可怕?我问怡心,是不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程家儒的事、而她自己又没意识到? 
第二章:风干的玫瑰(8) 
王朔 
  怡心又从包里拿出一支烟,熟练地将烟点燃。她抽着烟,嘴角挂着幻灭般的笑容,接着说道:  坦白地说,我是做过对不起程家儒的事。本来,我那些爱情故事都是闷在家里编出来的。后来,我觉得靠想像写出来的东西没有什么味道,几乎相当于镜中花、水中月,再美再好都会让人觉得不真实。尤其细节描写比较牵强。 
  大约半年前吧。我们社派我去参加某省作家协会举办的一次文学研讨会。会后,我们来自同省的一行九人去丹霞山游玩。  丹霞山是著名的旅游胜地,它的著名在于它的神奇。“双乳石”、“阴元洞”、“阳元山”、“仙女现花”这几个景区可以称得上是造物主为人类创造的奇迹,天然形成的男女生殖器,简直逼真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当看到那个矗立在半山中的男子生殖器时,我立刻被震撼了!它的伟岸、高大、雄健、以及逼人的气势,令我浑身颤栗。而“阴元洞”给男人的感受更是触目惊心。  有一个诗人作家,当他看见这个“阴元洞”时,激动得不能自已,痴迷得把情人搂在怀里,当着众人的面开始接吻。  我们并没意识到他们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可以说,那个时候,你只会觉得自己是个生灵,仅仅是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动物。好在当时正在下小雨,除我们这几人之外没有其他的游人。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九人之中,有写小说的,有写诗的,也有写散文的,都是些玩弄文字的人,然而,在这个时候,语言竟显得那么苍白,它根本无法表达我们的感受。  那个“阳元山”的图像在我脑海中不断的放大,我的思维也在不断地跳越,苍茫、久远、死亡、爱情、道德等等,都成了一个一个的碎片,我无法将它们链接在一起成为一个序或一个框、一个架。  下山后,我们直奔酒店。或许这个时候只有酒才能把人们心里积压的东西释放出来。我从来滴酒不沾的,但那天破例,我主动喝了白酒。因为我感到胸闷气短,总觉得心里有话没说出来。  我想每一个人都会有同感,想借着酒来发泄一下。有一个姓宋的诗人,平时我们都尊称他宋老师,他大概真的喝高了。他竟一再地当着大家的面要我当他的情人。  我说不行,说不行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我对宋老师只是很尊重很欣赏,真的没有那个感觉。说穿了,也就是我没有想跟他上床的那种感觉。  否则,我想我不会拒绝他。当时正在下大雨,宋老师见我一个劲地摇头,就一个人跑到雨里,大喊着“怡心我就是喜欢你!”“怡心我就是想要你!”  饭店里的服务员都笑呵呵地看着我们,老板娘还夸东北人爽快。我喊宋老师进来,他却说什么也不肯。我冲出去拽他,他还是不肯跟我回来。我只好说“这事慢慢商量”,他这才进来。进来不久,宋老师就开始打喷嚏,像是着凉了。  结果,大家都对我不满意,骂我是“闷骚”。说我心里明明喜欢宋老师,却偏偏装纯洁(男人女人之间往往就是这样的,当男人追求女人时,如果女人拒绝,就会被看作是可怜的假正经;而女人接受,又会被当成娼妇)。  我当时最大的感受不是觉得自己委屈,而是遗憾身边真的没有我喜欢的人,否则我会做出来给他们看的,让实践来证明我不是什么“闷骚”。  那时候正是程家儒不理我的时候,我已有很长时间没接触过男人了。经常有人说我气色干涩灰黯,我正盼望着遇到一个能给我滋润的男人。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找一个这样的男人。  其实,我思想很保守。我总是认为男人偷欢正常,女人应该守贞洁。但从丹霞山回来后,我就变了。因为程家儒仍然对我不闻不问。我前后走了近二十天,可他见到我,都没正眼看我一下。  即使是一条狗,走了这么久回来,它的主人也会跟它打声招呼、问候几句吧。我躺在程家儒身边,想起矗立在丹霞山上的阳元山,不禁再次激动起来,程家儒却睡着了。欲望的小草在我心里一簇一簇地疯长着。 
第二章:风干的玫瑰(9) 
王朔 
  从此以后,我变了,我不再认为男人可以为所欲为,女人就该守身如玉。我觉得,性是个美好的东西,我们都应该尽情享用。  无论男女,在享受性爱带来的快乐时,只要有一个度、把握好一个原则,就不该受到指责。但我只是观念变了,并没有实质性的变化。 
  一次,我和小婉(我们社的编辑)一起去参加某市举办的文学研讨会,地点在泥林山庄。泥林是个著名的旅游景区,那是个非常神奇的地方,它的形成充满了神话般的传奇色彩。  每当夜半时分,泥林中心就会出现一团火焰,到了凌晨,这团火会变成青烟,飘浮在泥林上空。空气中会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茉莉花香。没人能够走到近前观看,因为泥林到处是沼泽地。  泥林每经过一场雨水冲刷后都会变成另外一种形状,一次一样,多年没有过重复。据史料记载,它已有过上万种形态各异的泥林景观。  我们在当天下午到达目的地。晚饭后,要等到半夜才能去泥林看火团。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一大块时间没事做。小婉的情人曲东也跟我们一起去了泥林山庄。曲东建议我们去市区玩,玩完之后正好半夜回泥林山庄看火团。  我们三个,加上曲东的朋友吴建勋共四人开车去了市区。到市里,曲东又打电话叫来了几个当地的朋友陪我们喝酒,唱歌,聊天。  我们玩的很开心。十一点时,曲东仍没有离开的意思。我只好催小婉,小婉却说,曲东喝这么多的酒开车危险。看得出,他们是不想回泥林山庄了。我一个人着急回去也没用,只好跟他们一起耗着。  曲东的朋友在最好的宾馆给我们订了两个房间。大概曲东的朋友以为我们是两对吧。到那之后才意识到两个房间没办法住。小婉跟曲东住一间,我不能跟吴建勋住在另外一间。  曲东笑着问我和吴建勋可不可以睡一张床,吴建勋说他同意。我一听就跟他们急了,本来由于看不上泥林的火团我心里就窝着气,曲东又提出这么一个混蛋透顶的建议。瞧吴建勋那德行,色迷迷的,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我立刻自己去开房,可房间客满。这时,吴建勋说,要不他们三个人一间,小婉说无所谓,又不是未成年。但曲东反对,并反过来说我是“事儿妈”。  小婉也劝我开通一点,她说我又不是处女,跟一个男人上过床和跟过一百个男人没什么区别。气得我一个人跑出宾馆,正好迎面开过来一辆轿车。我以为是出租车,就一头钻进去,告诉司机我去泥林山庄。然后气呼呼地坐在那儿喘粗气。  过了好一会儿,司机突然问我是否付得出车费。我没好气地告诉他,我保证负得起,并叫他打好计价器。他呵呵一笑,问我计价器在哪儿?我这才发现,车里根本没有计价器。  我吓晕了,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见我有些害怕,他赶忙安慰我,叫我不用担心,他说他肯定不是个劫色之徒。因为是我自己钻进他车里的。  我问他为什么要把车门打开,他说,见我匆匆忙忙从宾馆里跑出来,一定有什么急事,而且没注意到他的车不是出租车。正好他也只是回家,没别的事,可以顺路做件好事。没想到我去的是泥林山庄,太远了。  我为自己的冒失感到很难为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低头不语。大概他以为我在担心什么,他拿出身份证、工作证、驾驶证给我看,叫我确信他不是坏人。  我情不自禁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令我芳心大动。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