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烟斗

第8章


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弄得我晕头转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他怎么了,不知道我们之间怎么了。  我想,可能是他在事业上不是很顺的缘故吧。程家儒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聪明能干,待人真诚,同时又处事圆滑,深得领导赏识。  他工作刚满一年就被提拔为科级干部,可到了副处以后,就像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上上不去、下又下不来,他为此很苦恼。  我觉得,男人如果在事业上不如意,回到家里,就很难对妻子孩子有好脾气。我能理解这种心情。因为我父亲在事业上一生都不得志,回到家里,他总是绷着脸,对我也很少笑一笑。  母亲不能理解父亲,她总是跟父亲怄气,跟父亲吵架。我们家里很少有笑声。我就是在这样一种阴郁的家庭气氛中长大的。所以,我对此深有体会,一直想方设法地讨好程家儒。  这是我跟程家儒恋爱时他手抄给我的一首诗,是俄国诗人莱蒙托夫写的,是他最喜欢的一首诗。我一直保存着。你看,是不是可以从中看出程家儒是个事业型的男人。  怡心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这张纸已经发黄了,但仍可以看出苍劲有力的字体。  帆  在那大海上淡蓝色的云雾里,  有一片孤帆儿在闪耀着白光,  它寻求什么,在遥远的异地?  它抛下什么,在可爱的故乡?  波涛在汹涌——海风在呼啸,  桅杆弓起了腰身轧轧地作响,  唉!它不是在寻求什么幸福,  也不是逃避幸福而奔向远方!  下面是比蓝色还清澄的碧波,  上面是金黄色的灿烂的阳光,  而它,不安地,在祈求风暴。  仿佛是在风暴中才有着安详!  我点点头。从这首诗当中,的确可以看出程家儒对事业有着强烈的追求。我示意怡心接着说下去。  男人在事业上的不得志,就很容易触发对家庭对婚姻的不满。所以,我尽量做得更好,不想他回到家里挑出我一点毛病来。我相信,他自己会慢慢调整过来的。他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应该有能力协调好事业家庭二者之间的关系。  可我想错了,程家儒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不仅对我不理不睬,对女儿也是不疼不爱。以前的家务事都是他做的,突然间他什么都不做了。即使我忙得吃不上早饭,他也不帮我。晚上更是看不到他的人影,他回来就是进卧室睡觉。  我一个人既要做家务又要带孩子,还要跟他一样每天去上班。我觉得自己就像澳大利亚的袋鼠一样跳来跳去,整天疲于奔命。  我像是一下从暖室被扔到冰窟里。我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我怎么着,他就是不理我。我委屈地依在他怀里,求他告诉我原因;我写给他很多封信,回忆我们从前相爱的情景;我请他(只有我们两个人)去听音乐会。  然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惘然的,程家儒依旧无动于衷。  万般无奈之下,我想到另一种可以感化他的办法,那就是给程家儒找个小姐。我想,或许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他对我已经没心情、没兴趣。  说不定,他的某次艳遇就可以使他重新对我、对这个家充满热情。我觉得,男人如果总是那么规规矩矩、下了班就回家,连个异性朋友也没有,这样子实际上挺没劲的。 
第二章:风干的玫瑰(6) 
王朔 
  男人就应该趁女人不注意时适当地干干坏事,调解一下脑神经。因为,如果男人在外面不高兴,回到家里也难开心。  我一惯主张允许男人犯错误,而且我也一惯欣赏会犯错误的男人。  所谓“会犯错误”,是指男人做了不该做的事以后,却能在老婆面前装得跟什么事都没 
有似的,把老婆哄得眉开眼笑。甚至心里明明知道老公是一只偷腥的猫,那她也不讨厌他,心甘情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里糊涂却又是开开心心地跟他过日子。  这样的女人是智慧的。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婚外情只是一种激情,激情过后也就完了,他依旧会回到自己老婆孩子身边。这时的他跟以前相比,往往更懂感情,对妻子孩子会更好。  恰巧住在我们家隔壁的那个女孩子就是在酒吧当三陪小姐的,我发现她经常深更半夜地带男人回家,不是天亮以后就说分手,而是往往在早晨八九点钟了,男人才从她家里出来。  她听说我要给老公找个小姐以后非常吃惊,也对我深表同情,并表示愿意帮我这个忙。她给我找来好几个女孩子,有的只有十七八岁。  我很挑剔地选来选去。最后,我选了一个样子纯纯的女孩子,她是某名牌大学的学生。尽管身价很高,但只要程家儒喜欢她,花多少钱我都认可。  为了让程家儒跟这个小姐相识,我们颇费了一番周折。我把程家儒的手机号码给她,叫她以连续发错短信的形式引起程家儒的兴趣。  那个大学生的确厉害,果然没用上几天就把程家儒勾上了。得知他俩第一次约会时,我把自己喝得大醉,无可奈何的泪水和着无情无义的酒水,一起流进我的嘴里。  尽管心里是酸酸的痛,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程家儒一定会因此感激我的。当程家儒跟那个小姐约会回来,我把事情真相告诉他时,他像被雷击了似的,吃惊地看了看我,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我像个痴呆儿一样,对着偌大的双人床放声大笑,对自己自编自导的这出闹剧不知如何收场。  一个月后,程家儒的母亲来了,他才不得不又回到这个家里。他依然跟从前一样,对我不理不睬。他死尸一样的躯体,对我伤心的泪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同情,或者怜悯。我害怕我生命中的空虚会把我推入突然失常的放任状态,我想我快疯了。  彻底没辙之后,我开始了自虐。我当着他的面把自己弄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就是为了激起他的意识。可是,哪怕我用烟头把肉皮烧得“吱吱”响,他也不会看我一眼。我用水果刀把腿弄个口子,然后看着血一点点往下淌。他发现以后二话不说,拿起衣服就走。  我曾经以为是我生了个女儿的缘故。程家儒来自农村,父母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他有个弟弟,比我们早几年结的婚,生了一个男孩儿。  所以,他父母根本就不在意我们生男生女。我怀孕时,程家儒不止一次说,他们家虽然在农村,但并不重男轻女。而且,他比较喜欢女孩儿。  有一次,我逼问他回答到底是不是因为不喜欢女儿才这样对我时,他曾用鄙视的眼神看过我。这说明,他根本不在意男孩儿女孩儿。后来我想到,可能是因为我生完小孩后身体发胖的原因。  我开始减肥,以顽强的毅力终于使体形保持在婚前的那种苗条状态。可他仍然不屑一顾,就是不理我,也不跟我说话。我们俩的性关系也由此变得非常微妙。  在大四那年,我就把我的第一次给了程家儒,我们在程家儒的宿舍偷吃了禁果。对我来说,那是一个痛苦却又心醉神迷的夜晚,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宿舍里只有我们俩,我们热切地相拥而卧,在无比兴奋中,我们一点一点地探索着彼此身体的秘密,犹如行走在炎热的撒哈拉沙漠,我承受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口干舌燥。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他终于进入到我的体内。直到那时,我才真正地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完整的女人。我在痛并快乐中,享受着他穿越我身体时的那种震颤。 
第二章:风干的玫瑰(7) 
王朔 
  在性上,程家儒带给我的是那种美妙绝伦的快感。我相信,他的感受和我是同样的。后来,他变成魔鬼以后,经常三五个月,甚至半年不碰我。而且我越是想要他,他就越是不理我。  可有时,我们又会像新婚夫妇那样,缠绵、热烈,不分昼夜地彼此给予。程家儒逼我吃过一种春药。那种药非常神奇,吃了以后,人就会特别兴奋,其表现比荡妇还要疯狂。 
  然而,他却像猫戏老鼠一样地逗我,直到我忍不住了只好自慰。他则在一旁冷冷地观看。那个时候,我真是恨透了他,恨不得把他掐死。  他一直是建委副主任,我知道他有钱。以前,他只是个科长的时候,就有人给他送礼。小朔,你可能不了解,他们那个工种很重要。看你不顺眼了,就可以到工地上找茬儿,可以轻松指出你有十个违章操作行为。工地停工一天,就是几万甚至十几万的损失,没谁敢惹他们。  那些包工头、大老板们,对他们比对祖宗还恭敬。要是能把他们请到饭桌上,或是洗浴中心去,那是一种荣幸。他们这些人的手机费,保险金什么的总是有人抢着交,烟酒更是有人供着。  按理说,像程家儒这种人应该有个二奶、情人什么的。但凭直觉,我认为他没有情人。他的手机差不多全天开通,我从没听他接过一个称得上是不太正常的电话。我给他找的那个大学生,他知道事情真相后就跟她断了。  我对程家儒的父母不能只用“好”这个词来形容。可以说,即使他们的亲生女儿也未必有我对他们好,对我自己的亲生父母,我也没做到这样。  这一点也一直是程家儒最引以为自豪的。由于我的通情达理、孝心贤淑,他在家人、同事、朋友们的面前很有面子。去年,他父亲要作心脏移植手术,打来电话说需要八万块钱。  当时正赶上程家儒出差没在家。我拿出手里的全部积蓄还差一点,只好从我妈妈那借来钱迅速给他汇过去,以便老人能及时得到治疗。  程家儒父母一年四季的衣服,以及他弟弟家孩子的衣服都是我给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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