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开怜惜地抚了抚她的秀发,“你还是这么任性。”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四下环顾,却不见秋羽裳,忍不住问:“她上哪里去了?”林祖儿眼圈一红,娇嗔道:“人家守了你一夜,你心中却只想着她,早知你这么没良心,让你死了算了。”
韦开却仍然追问:“她究竟到哪里去了?”
林祖儿咬着嘴唇,冷冷地说:“她早已走了。”
韦开怔住,喃喃道:“走了,她怎么会走?她走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会知道。”林祖儿嘟着嘴。
韦开一翻身坐了起来,“我不信,她怎么会不辞而别?”
“我为什么要骗你,她真的已经走了。”
“她为什么要走?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我用得着说什么,”林祖儿咬着牙,“她自己无情无义,她自己要走, 关我什么事?”
“住口,我不许你说她的坏话。”
“我说她坏话?”林祖儿身子禁不住微微地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怎么不去问她自己为什么要走?你现在有力气了吗?,你忘了是谁辛辛苦苦救了你的命,你这么忘恩负义,我真该让你死了才好。”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
韦开怔怔地坐在那里,心里也像打翻了个五味瓶,半响,终于长叹一声,“祖儿,我不是怪你,我实在想不到她竟会不辞而别,你不要再哭了,好吗?”
林祖儿抹着眼泪,“你当然想不到,你为了她身中剧毒还躺在病榻之上,她却已弃你而去,我看你只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其实人家根本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韦开呆呆望着窗外雨丝弥漫的青山,林祖儿的话就像一根针居然刺痛了他的心,他竟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惆怅和失落。
他本以为秋羽裳绝不会走,至少在他醒来以前,但她居然真的走了,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
难道在她心里,真的从来不会在乎任何人?那么她究竟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心上?对她来说,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天边铅云低垂,韦开的心却比铅云更沉重。
晨。
没有朝阳,只有理不清也斩不断的雨丝。
灰白色的雾气在山峰间弥漫,草尖树叶都挂满了雨滴,一颗颗晶莹剔透,宛如情人的眼泪。
山间没有路,连一条小径都没有,但秋羽裳却一步一步一直向前走,没有停下来。
她所走的,本来就是一条自己的路,这条路看不见,更不知有多少阻碍,多少陷阱,多少危险,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不能回头,也别无选择,她早已注定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她身上干透了的血迹又被雨水浸湿,她的脸上只有雨水,没有眼泪。
她一向不习惯用眼泪来流露感情——会流眼泪的女人是最软弱的女人,而她又怎能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她的手上,握着冰冷的剑。
她的一生,能伴随她的莫非只有这一柄剑?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我不想走,但是我不能不走!”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韦开一定会懂。但她又希望他永远也不要懂。
正文 八、流星
秋羽裳终于到了霹雳堂,但霹雳堂却再也不是霹雳堂了。
霹雳堂只剩下一片火海。
红红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高大的庭院,到处浓烟翻滚,却没有一个人救火。
这里根本没有一个活人,大火吞噬的只是一片废墟和冰冷的尸体。
血,凝固在土地上,烈火中散发出一阵阵炙肉的焦臭。
霹雳堂已经毁了,而毁灭这个地方的人又是谁呢?他为什么要把这一切毁掉?
秋羽裳默默地站在火光中,这熊熊的烈火烧红了她的眼睛,也烧红了她的心。
她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又有一种莫名的悲哀。
她的仇人就在她面前,却已变成一堆焦臭的尸体,他们曾经焚毁了她的家园,但现在,他们自己却终于也在无情的烈火中葬生。
她本想亲手为自己人的亲人复仇,但她还没有找到他们,他们却已经死了。
他们流的血比她想要的多,他们付出的代价比她希望的惨重。
可她的心冰冷,没有一丝欣慰。
她突然看见一张孩子的脸,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就是那个曾在她怀里向她刺了一刀的孩子。他倒在血泊中,嘴努力张着,仿佛在呐喊,他的眼睛瞪着,眼中充满怨毒和仇恨。
他已经死了——如果他没有死,那么十年之后,他是不是也要复仇?
那个年青的少妇就躺在他旁边,她也死不瞑目,她凸出的双眼瞪着秋羽裳,似乎在问:“为什么就算他不杀人,也要被人杀?”
秋羽裳不能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火已经烧着了他们的脚跟,很快顺着躯体烧了上来,很快,他们就会被烈火完全吞噬。
秋羽裳轻轻弯下腰,将那孩子的眼睛合上,然后,她就看见一点乌黑发亮的寒星嵌在他的咽喉上。
她轻轻将那点寒星取下,握在手中,火光立刻将那孩子娇小的身躯掩没。
她一步步退了出去,觉得胃里很不舒服,几乎忍不住呕吐。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萧中玉。
他现在在哪里?霹雳堂已不复存在,霹雳堂的人都已死了,他是不是也已葬身火海?
她的心不由抽紧,为什么她带给别人的,永远都只有灾难?
她仰首望天,但她却突然看见了萧中玉。
萧中玉就挂在霹雳堂大门左侧的一颗大树上,头发披散着,衣裳却还整齐,腰畔挂着那柄金光闪闪的剑鞘,鞘中却没有剑。
他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这里本来很明显,却又因为太明显,有时偏偏被人忽略了。
这棵树约有十余丈高,枝叶繁盛,萧中玉就挂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
霹雳堂的人都死了,他却被人挂在这里,凶手故意这样做,莫非是一个要命的陷阱?
但有时候就算明知是陷阱也得往下跳。
枝繁叶茂的大树充满了杀机,秋羽裳的身子忽然轻烟般拔起,一掠数丈,在半空中用剑鞘在树枝上轻轻一点,再度跃起。
就在她几乎触及萧中玉的衣衫时,树枝中忽然飞出两道刀光,一上一下闪电般向她疾斩而来。
上面刀光疾斩她左颈大血管,下面刀光卷向她的双裸,秋羽裳人在空中,根本无处借力,这两柄刀似乎立刻就要将她封杀于无形。
剑光一闪,她突然拔剑,剑光飞旋处,血滴像雨点般洒落下来。
两个人,两柄刀,像流星般向地面坠下,他们的腰腹间已被剑锋切开。
秋羽裳剑未回鞘,剑锋一转,吊着萧中玉的绳子立刻断了。
绳子一断,萧中玉的身子应该往下坠,但他的身子非但没有下坠,反而突然向前窜出,他袖中突然弹出一柄利剑,连人带剑一齐扑向秋羽裳。
剑风凌厉,两人相距不及咫尺,而且变化实在太突然了点,冰冷的剑尖已刺破了秋羽裳的肌肤。
秋羽裳无论怎样闪避,她的身法都绝不可能快过这柄剑,那人目光中已闪过一丝狂喜。
但是他忘了,忘了秋羽裳的手中还有剑。
剑光惊鸿般一闪,血光立刻四溅,那人只觉手上一空,可他的剑明明已刺中了秋羽裳,又怎会再落空?
他忍不住向下一看,就看见一只血淋淋的手凭空落下,手里仍紧紧握着一柄精光四射的利剑。
这是谁的手?这柄剑怎么会像是自己的?
然后,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竟少了一只。
秋羽裳的剑实在太快,快得让他还没有感觉到痛苦。
直到这时,他才惨叫一声,人也重重地跌了下去。
秋羽裳的身形也飘然落地,她已经发现,这个人根本不是萧中玉,只不过是穿了萧中玉的衣服。
他既然穿了萧中玉的衣服,就一定知道萧中玉的下落。
秋羽裳刚想到这一点,却发现他竟然已经死了。
这个人的脸已扭曲变形,手脚也已开始僵硬,凸鼓的双眼充满惊骇和恐惧。秋羽裳只不过砍掉他的一只手,他却已经死了。
他当然不是摔死的,一缕黑血正从他的嘴角流出——有些人本就是死也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
秋羽裳皱了皱眉,然后,就听见一阵疏落的掌声。
她一回头,就看见两个人。
十余丈开外站着两个人,一个青衣白袜、相貌平平的中年人,装束简朴,气质高雅,正在轻轻击掌,面上充满了笑意。在他身旁是一个少年人,他的衣着极其华丽,华丽得接近奢侈,腰畔悬着一柄长剑,剑柄和剑鞘上一共镶着七颗硕大的宝石。
他的人也跟剑一样,华丽高贵,桀傲不驯。
青衣中年人没有看秋羽裳,却看着身旁的少年人,微笑说:“好快的剑!”
少年人脸上全无表情,冷冷地说:“的确是很快。”
青衣中年人依旧微笑:“不知道比你的如何?”
“还没有试过,不知道。”
“不错,在没有试过之前,的确是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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