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江南

  其实也很好解释，江湖易容技术何其精湛，一张人皮便可解决问题，再加上夜色昏暗，就算月光皎洁，也不能看到那么细致。
  或许是苍天有眼，在寻遍偏僻的背街小巷的垃圾之后，我竟然找到了一件衣服，虽然已经是碎片，我还是一眼认出，和那夜丁月华所穿的一模一样。这就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想。
  只是开封府守卫严明，那个假的丁月华，是如何得到真正的宝剑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假的丁月华，根本就在府内，又或者，他本就是丁月华身边亲近的人，并且他也深知那个只有小翠和丁月华才知道的约定，所以才能在那个时间，潜入丁月华房内偷走宝剑，伪装成丁月华杀死小翠，留下血字，又故意让我看见，最后偷偷把宝剑还回去，以此嫁祸他人。
  一个身上有和小翠相同香味的人，一个深知开封府内部构造的人，一个熟悉丁月华一举一动的人，除了阁下还能有谁？
  我说的对不对，顾玦公子？“
  
  顾玦冷笑，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拔剑，架在我脖子上，开口，”苏姑娘果然机智过人，在下佩服。“
  ”如此说来，我说的都是事实了？“我叹了口气。
  ”确实如此。“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抬起眼睛。
  ”风云镖局的总镖师不止一次暗示，要招我为婿。”他狠狠地说。
  “那个名震一方的风云镖局？”我问。
  他点头，”如此好的机会，我怎能拱手让人？只有提出分手，谁知小翠这个丫头不知好歹，死缠烂打，我担心她总有天要坏了我的大事。“
  ”所以你就杀了她？“我紧咬下唇，面无血色。
  ”是。“他仰天大笑，”那个蠢女人。“
  ”那么丁月华呢？“我追问。
  ”她更加该死。“说道这里，顾玦脖子上青筋暴突，”从小到大，永远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蛮横无理，让我受尽了屈辱，无非是仗着丁家的威望和南侠展昭的名声罢了。“
  ”所以你劫狱，也是为了陷害她，让她愈发说不清楚？“我无奈的摇头。
  ”正是。“他得意地笑开，面容狰狞。
  ”那么，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甘心的问。
  “其实，我本来无意杀小翠，只是提出分手后，她天天纠缠不休，直到那天她又像往常一样喋喋不休的抱怨，当说到她和丁月华的纷争时，突然有个一石二鸟的计划闯入了我心中。
  于是我软语安慰了她几句，便假意要替她出头，让她约丁月华半夜到城郊。她果然中计，照我所说，让丁月华一更半在城外等。而一更时候，我便悄悄来到济善堂，她正等我出发，那时我劝她，不如再耍师妹一次，让她哭等，等够了，依丁月华性子自然会回来兴师问罪，届时再羞辱她也不迟。小翠连连叫好，我们估计了下时间，大概二更过后，丁月华才能回来。我便又偷偷摸了回去。”
  “回去偷宝剑？”我冷眼道。
  “不错。”他得意洋洋，“得手后，我便换作女装，贴上人皮面具，杀了小翠，又故意做出声响，让你看见。这以后，你也都知道了。”
  “好-卑-鄙！“我一字一顿。
  ”不过你知不知道这一切，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反正也是将死的人了。“他眼中凶光毕露，手中暗暗加了力度。
  ”你错了。谁输谁赢现在还不知道。“我镇定自若，冷冷一笑，”顾玦公子已经中了在下的“断肠散”，若无解药，活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什么？“他大惊失色，低头思索，恶狠狠的说，”你诈我么？那壶茶姑娘也喝了！“
  ”谁说茶里有毒？“我拾起手中的杯子，望着绿莹莹的茶水淡淡地说道，”毒就不能抹在杯壁上么？“
  顾玦的脸色就在那刹那，“唰”地惨白。
                  死里逃生
  偷偷咽了口口水，我用轻缓温柔的语调启口，“顾公子，苏浣出此下策，实属自保，绝无半点加害之心；若不然，以我和白护卫的交情，早将此事告知于他，又怎需多此一举，约公子面谈？”
  “你到底想怎么样？”顾玦的手微微颤抖，神色紧张地问。
  “小翠已去，人死不能复生，纵使我千般难过也于事无补；至于丁月华，”我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的死活，跟我就更加没有关系。我要的，只有一样，”顿了片刻，重重开口，“钱。”
  “什么？”他显然有些始料未及。
  我偷偷瞥了眼窗外漆黑的夜空，一轮残月正被大块的乌云追赶，转瞬间便遮了个密密实实。放低声调，甚至有些卑躬屈膝地乞求，”顾公子，你先放下剑，我们再详细谈，你看可好？“
  顾玦脸上渐渐起了犹豫之情，右手也慢慢低了下去。
  ”一-”
  “二-”
  “三-”
  心底默数，顾玦的手缓缓垂下，数到“三”的那一刻，他的手已垂至桌面。
  就是这个时候了！
  就在他手触碰到桌面的那一瞬，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握在手心的茶杯，整个向烛火泼过去。微弱的火光遇到温热的茶水，发出“滋”的一声后便灭去。
  同时在那一刻，月亮也躲进了乌云里，屋内一片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弯腰，轻跨，跃过板凳，躲过桌椅，在黑暗中练习了几十次的逃生路线早就熟记于心。
  剩下的，就只有，跑，再跑。
  这所有的动作，不过电光火石转瞬之间。
  眼看着破旧的木门已在眼前，胜利的曙光明明在望。
  可是，机关算尽却忽略了一点：穷凶极恶的人，往往要比往日可怕也厉害的多。因为在绝境的边缘，潜能往往被激发出来。
  在黑暗中迅速反应过来的顾玦，好似困在陷阱中的猛兽，从喉咙深处发出可怕的怒吼，一脚把腿边的红木茶几向我踢来。我躲闪不及，腰间被狠狠撞击，立刻被绊倒在地，疼得倒抽冷气，撑住地面挣扎要爬起，不料拉扯中腕上的佛珠断开，撒了满地，手心摸到圆滚滚的珠子，支点不稳竟又重重滑倒，与此同时，身后锋利的宝剑，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声响，直逼后心，那一刻，我甚至能感觉到，死神的手已经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白玉堂救我！”我瘫软在地，下意识竟然喊出这么一句。
  几乎和叫喊声从喉咙里喷薄出的同一时间，几条人影破门而入。
  可是，后方的剑，却没有停住。
  “完了。”我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冰凉的剑锋狠狠的刺入心脏深处。
  下一刻，我清楚地听见锋利的宝剑，划破皮肤，刺入肌肉那种微微牵扯而细小的声音，几滴温热的液体带着腥气溅到了我的脸上。
  但是，怎么不痛？
  还没待反应过来，我便落入一个温暖而厚实的怀抱，接着灵活的一纵身，便被带到了屋子的角落处，而余下的两条人影默契地跟上，和顾玦纠缠成一团，黑暗中依稀可以见到剑锋碰击淬起的火花。
  “苏浣，你有没有受伤？”身边的人急切地摇着我。
  趁着窗棂间射进来的刚刚出现的月光，他的面庞看得清清楚楚。
  “白玉堂。。”惊魂未定的我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双肩，放声大哭。
  “没事了，没事了。”他轻拍我的肩膀，哄小孩子一般和声说道。
  “还好你们进来，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大难过后，我迟钝地终于有反应，哽咽着回答。
  “不会的，白某在，苏姑娘就不会有事。”他说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轻轻抱住我。
  我伏在他的肩头，安全而温暖，突然委屈到想不顾一切这么继续哭下去，这么久来的隐忍不发，几乎要一泻千里。
  但是，还是忍住，因为，趁着月光，我猛然发现自己的左手沾满黏稠的液体，再定睛看，白玉堂的右肩，大滩的血迹一点一点在白衣上殷开。
  “你受伤了？”我慌乱的问，颤抖着掏出手绢要帮他拭血。
  “不碍事。”他止住我的手，不经意地笑着回答。
  
  那边，突然有人点燃火折子，房间里终于亮了起来。
  正如我早先的安排，展昭和丁月华站在那里，双剑齐齐指向顾玦。
  丁月华脸色复杂，滞了半天，开口只道一句，“师兄，为什么？”
  顾玦突然仰天大笑，声音震动耳膜，我眼尖，看到黑色的鲜血从他唇边流下。
  “小心他嘴里有毒。”白玉堂顾不得肩膀的伤口，飞身扑过去。
  可是终究迟了一步。
  顾玦笑着开口，鲜血染红了牙齿，盯着丁月华说道，“我顾玦要死，也绝对不能死在别人手里。”语罢，带着含恨的笑意倒在地上。
  展昭弯下身子查看一番后，回首对我们摇摇头，“鹤顶红，见血封喉。”
  丁月华蹲下，颤抖着纤纤玉指抚上了他怒睁的眼睛。然后起身，狠狠的将手中的宝剑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摔门而去。
  见此情形，展昭急急跟我说了一句，“有劳苏姑娘。”便追了出去。
  接到指示的衙役，很快便赶来，带走了顾玦的尸体。
  我急忙把白玉堂扶到隔壁的房间，粗粗包扎了一番，便恳求捕快们找来马车，将白玉堂送回了济善堂，仔仔细细彻彻底底地检查了伤口。
  好在只是些皮肉伤。我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敷好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