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江南

于是，假装看向院子里说，”五哥，你看谁来了？“
  ”谁？“白玉堂果然上当，趁他转头，赶紧偷偷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猫儿？“白玉堂惊奇地叫了一句。
  我一愣，往下看，蓝衣黑靴，不是展昭是谁？
  展昭浅浅一笑，跃上屋顶，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同时，伸出右手，递过来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包。
  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两块普普通通的月饼。
  也不客气，轻轻一咬，我愣住。
  百感交集地抬头看他，仍是那般温润如玉的浅笑。于是，竭力忍住眼底快要溢出的雾气，轻问。
  ”展大哥怎么知道的？“
                  天若有情
  银色的月光中，他的微笑在唇边淡淡绽开，“苏姑娘是扬州人氏，想必酥皮的苏式月饼应是心水之食。而那日在醉仙楼，展某留意到姑娘颇爱那道”金玉满堂“，所以，在下猜测，蛋黄馅的苏式月饼，苏姑娘应吃得顺口。只是不知道，展某猜中没有？”
  我握紧手中的油纸包，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吐不出一个字，只能低下头，任凭泪水肆无忌惮地涌出眼眶。
  这么多年孤儿院的生活，早让我习惯性的把心里真正的想法掩饰起来。每次照顾我们的阿姨问我想吃什么月饼的时候，我都会乖巧地说，“什么都可以啊。”所以，没有人知道，我非常讨厌甜腻到死的广式月饼，也不喜欢一般的红豆或是莲蓉馅。
  只爱蛋黄馅苏式月饼，这个小小而卑微的秘密在心里藏了二十二年，终于，在今天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揭开。
  展昭，可不可以告诉我，有什么能够逃过你的眼睛？
  
  看到我的表现，白玉堂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对展昭道，“猫儿，趁着这月色，你我比划比划，切磋下武艺如何？”
  展昭温和地转头，“恭敬不如从命，展某领教。”
  转眼间，我已经被拉回地面。展昭和白玉堂二人也干脆在院子里舒展开来。
  月朗星稀，微风吹着桂花甜美的香味四散。庭院中央，一个舞三尺巨阙神剑，一个耍青龙镶口宝刀，一个笔挺蓝服，一个白色锦衣，一个玉树临风，一个气宇轩昂，一个英气盖世，一个俊美无双，直舞得落花飞逝，暗香浮动。
  突然间，我的情绪也被挑了上来。匆匆回到房间，有些笨拙地把许久不用的古琴搬出。坐定，十指在陈旧的琴弦上行云流水般拨动，开口轻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反复吟唱着熟悉的词调，心底的思绪泉水般涌出。展昭和白玉堂同时停了下来，异口同声的喝彩。
  “好一个”但愿人长久“。”白玉堂击掌称彩。
  “好一个”高处不胜寒”。“展昭点头微笑。
  我轻叹，两个不同性格的人，终是听出不同的东西。就如千古奇书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想不到苏姑娘不仅医术高明，歌艺和吟诗作词也是出众的很。今日真是让白某大开眼界。“白玉堂颇有几分欣赏的称赞。
  我浅笑着摇摇头，”五爷谬赞。这首词却不是苏浣作的，不过从尊师处习得，让两位大人见笑。“
  ”哦？“白玉堂好奇地挑了挑眉梢，”何人有如此才气，作得这般好词？“
  我哑然，总不能告诉他是一百年后的苏轼所作吧。只得打诳语道，”苏浣记得不甚清楚了，五爷见谅。“
  白玉堂颇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展昭立在桂花树边，微微抱肩，一言不发，只是含笑凝视着我，好似洞察一切般。我不由得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对了，”白玉堂突然蹦出一句，“五爷我今天特地带了上好的芦花香，猫儿，苏姑娘何不一起品尝这佳酿？“
  ”这般甚好。“我忙不迭取了三只琉璃酒盏出来，轻轻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白玉堂顺手斟满，微微带琥珀色的液体在玄色的杯盏中晃动，透着银色的月光，晶莹剔透。
  趁着月色，我们三人举杯畅饮，痛快淋漓。
  觥筹交错间，夜色渐深。
  明月不语，静照有缘人。
  
  中秋节就这样愉快的渡过，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八月已过，九月新至。
  到了九月的第一天，我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放下。整个八月，岁月安好，从未听说襄阳王要谋反，白玉堂也自然平平安安地呆在开封府，继续当他的三品带刀侍卫，不时和展昭过来济善堂探望我。
  到如今，蓦然回首，那段日子，应是我在宋代最开心的日子吧。
  只可惜，人在福中总是不自知的。
  
  弹指间，已经是来年开春。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三月的时光，自是特别美好。
  可惜，和明媚的春色相比，世道却不甚太平。
  由于黄河改道，洪水泛滥，孟津渡溃堤决口，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到开封。一时间，这个曾经繁荣昌盛的京都，民心惶惶，人人自危。
  而我，不知不觉中，被命运拉入了另一个漩涡。
  这天，我正在济善堂行医，突然小翠急奔进屋，对我说道，“苏姐姐，开封府有情。”
  “恩？”我奇怪地应道，“开封府？你可知道所为何事？”
  “小翠不知。不过，苏姐姐快点去吧，衙役催的可是紧。”小翠兴冲冲地回答。
  “好。”我点点头，收拾好手中的东西，便匆匆出了门。
  来到开封府，却被衙役请入了内堂，心底不由暗自奇怪，但也不方便开口问，只得按着性子，迈入屋内。
  一进门，便开见包大人，公孙先生，展昭，白玉堂端坐在太师椅上，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开口，“民女苏浣见过包大人，公孙大人，展大人和白大人。”
  “苏姑娘不必拘礼。”包大人和蔼地应道，一边吩咐下人搬了张椅子给我。
  我坐下，有些不安地问，“不知大人今日招苏浣前来，所为何事？还望大人明教。”
  包大人和公孙先生相视一下，停了片刻，威严地开口，“苏姑娘的医术高明，天下人皆知，老夫也深为佩服。”
  “大人过奖，民女不过有些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嘴上应付着，心底却实在不明白几位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公孙大人亲切地微笑，貌似不经意地说，“这几日黄河水患的事情，京城传的沸沸扬扬，不知姑娘可曾听说？”
  “倒也听到一些。”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黄河水患，疫病传播，数以万计百姓受苦于此。包拯作为朝廷命臣，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遭受如此灾患，真是心痛至极。”说道这里，包大人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三分，口气也愈发的悲恸。
  “包大人的意思是？”我突然明白了三分。
  “不知苏姑娘是否愿意，助包拯一臂之力，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间？”包大人话题一转，径直说道。
  “包大人是希望苏浣前去受灾之地，医治患病的百姓？”我试探着问。
  “确是如此。不知姑娘可否愿意？”包大人用殷切的眼光看着我，有些迟疑地继续开口，“包拯深知此要求唐突，苏姑娘只是一名女子，却要承受如此重任，前往环境极为恶劣之处。。。”
  “我去。”没等包大人说完，我便打断，斩钉截铁地应道。
  “苏姑娘。”屋中几人几乎同时开口，脸上却是赞许和钦佩之情。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苏浣身为女子，也深知此理。大人不必多说，只需吩咐何时动身，民女这便回去收拾行李。”我毅然地回答。
  “好！好！好！”包大人激动地连说三次，欣赏之情难掩于表，“苏姑娘一番话，怕是许多男儿也要自叹不如。既然如此，包拯也不客气，既是救人，当然越快越好。另外，为确保苏姑娘安全，也为另外一些官府之事，展护卫需和苏姑娘一起前往灾区，不知展护卫意下如何？“
  ”但凭大人吩咐。“展昭温和地应道。
  我心跳骤然加速，是和展昭一起去么？突然间，耳根有些火辣辣地热起来。
  ”猫儿，你放心，这开封府的大小事宜交给我便是，白某自会尽责处理，你放心前去。“白玉堂豪气地开口。
  ”多谢白兄。“展昭转身，恭敬地对白玉堂一抱拳。相视一笑，无须多言，一切心领神会。
  ”既然如此，苏浣也不多耽搁，这就回去收拾。告辞。“我起身欲走。
  包大人赞许地点了点头，白玉堂嗖地起身，说道，”苏姑娘，我送送你。“
  我颌首，和他齐肩出了门。
  
  路上，我忍不住心中的疑问，开口发问，”白玉堂，以前我受封称号的时候，包大人曾有些许怨词，说是坏了伦理纲常，可是为何这次，前往灾区如此紧要的事情，却交给我这样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子？“
  他好看的眉梢顿时皱成一团，有些不满地开口，”此次水患，其实也是历届官吏水道管理不善，诟病经年累积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