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江南

第16章


  ”那我也不打扰姑娘了。小翠?”
  “是。”
  “好生照顾着吧。”说完这句,他脸上疲惫之色尽显,站起来慢慢走出了房间。
  望着他苍老而蹒跚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于是仰起头,硬生生逼了回去。
  “苏姑娘,你这是干嘛呢?”小翠有些好奇的问。
  “没什么。”我迅速转了个话题,“小翠,我是怎么回来的?”
  “姑娘还说。”她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喝醉成那个样子,传出去岂不是什么名节都没有了。还好白五爷趁夜深雇了顶轿子,把姑娘送了回来,没有多少人看见。不然。。。。”
  “你是说白玉堂白五爷?”我疑惑不定的问。
  “是啊,不然还会有谁。”她端起茶几上的醒酒汤,用青花瓷调羹轻轻搅拌了几下。“好在是白五爷这样名扬四方的正人君子,不然要是遇到别的歹人可就。。。”还没讲完,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声说道,“呸呸呸,看我这张臭嘴。。。姑娘,你莫往心里去啊。”
  我无声地摇了摇头,暗中思嘱,白玉堂,我又欠了你个人情。
  
                  空余恨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人就好像失去了元神一般,别人叫我也不应,只是独自坐在后院里,用空洞没有神采的眼神,望着澄蓝的天空和棉絮般的白云,沉默不语,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荆老先生来过几次,看到我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只得叹着气离开。小翠开始还说笑话逗我 ,渐渐也失去耐心,无趣地走掉。
  没有人知道,我的嘴里小声而不断重复嗫嚅着两个字。
  “骗子!”
  
  直到某一天,小翠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说,“苏姑娘,你看这絮儿姑娘已经离开了,可否让小翠去把那间客房收拾妥当?”
  我机械的转过头,一字一顿地问道,“絮儿,走了?”
  “是啊。”小翠有些不满地应道,“昨天刚走的,包大人还特地遣人护她返乡呢。亏得姑娘平日那般护着她,临行连个招呼都没打。”
  “伤心之地,何苦久留?”我麻木地说道。
  “那。。姑娘可否让我去收拾房间?”小翠探着脑袋问道。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悠悠的开口,”让我再去看一眼吧。“
  
  济善堂,客房内。
  坐在黄杨木的梳妆台前,我有些伤感地四处打量着房间。曾经在这里,柳易寒和絮儿分享过初为人父的快乐,也拥有过短暂而宝贵的平安祥和的日子。
  可惜,一切都不可能回来了。
  不忍再想,我转过脸去,正巧对上立在台面的青铜镜,镜子里的那张脸,憔悴而陌生。
  几点污渍沾在镜面上,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或许是鬼使神差,或许是大夫的天性使然,我竟然闻了闻指尖上的赃物。
  一瞬间,石破天惊,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个? 
  难以置信,反复去闻,锐利的指甲划破脸庞也不知。
  这。。怎么可能?絮儿的房间,怎么会有这个?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迅速略过。
  第一次,他们两个进入济善堂。
  期间,柴王府和开封府的人先后找上门。
  某一晚,柳易寒的晚归。
  后来,凶案的发生,现场的情形。
  再后来,开审之前,探监时候柳易寒的神色,絮儿糟糕的状况。
  最后,那日开审柳易寒自刎当场的情景。
  
  平日看似微不足道的点点细节,被众人忽略的蛛丝马迹,在混沌的雾气中一点一点逐渐清晰起来。
  我的心几乎停止跳动,十指紧紧握住,青色的筋脉狰狞地爆了起来。一丝凉意,在心底猛地炸开,毒蛇一般在血管里四下游走。
  于是疾步走出门,疯了似的到处寻找,看到小翠,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面无血色的开口,“把那天打听到的事情,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
  小翠挣扎了几下,小声抱怨抓的她颇痛,但转身看到我的脸色,也被吓住。竟然呆在那里。
  “说。”我语气低沉,下唇几乎咬出血。
  
  半个时辰之后。
  我呆坐在檀香桌前面,手中紧紧抓着小巧精致的雨荷杯,而杯里的茶水早已冷去。
  小翠看我神色不对,讲完所有事情之后便偷偷溜出门,只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灵魂出窍。
  原来,我千辛万苦的努力,临到头,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那么,依展昭那日的举止,他必然是知道些什么的。
  想到这里,我毅然起身。
  就算是死,也得死个明明白白。
  
  开封府,遍寻不得。
  马汉唠叨,展大人这几日怪的很,不说话,只是巡街归来愈发的晚,连笑容也吝啬的不肯多给一个。
  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苦涩的不是滋味。
  告辞出府,头顶太阳明晃晃的照的头晕。
  展昭,你在哪里?
  焦急间,灵光一现,突然想到那日谈话的郊外小溪。
  凭着残存的一点记忆,我摸索着,探寻着,终于来到那里。
  
  熟悉的背影,霸气的巨阙宝剑,蓝色布衣,长身玉立,衣玦飘飘。
  一步一步走近,青草上新鲜的露珠沾湿我的鞋履。
  他终于转身,微风拂起红色的剑穗。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所以,展昭,你也在这里么?
  微微一笑,自然而流畅地开口,“苏姑娘,近日可好?”
  我不答话,只是静静地走到他的面前,停住。
  “展昭,这一切的缘由,你本是知道的,对么?”我淡淡地说道。
  “你?”他神情急遽变化,但很快便收起了惊色,平静好似无风的湖面。然后,浅笑着说,“苏姑娘所谓何事,展某不明白。”
  我心里长叹一口气,正人君子,始终是不擅长撒谎的。
  于是,紧逼着他明亮的双眸,云淡风清地吐字,“何必呢?我已经全部知晓。展大人以为,还能帮柳易寒守住这个秘密多久?”
  半晌不语,他终于无奈地摇摇头,“终究,还是瞒不住啊。”
  听闻此语,我的心好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握了一把,疼痛到无以复加。
  原来,所有的猜测,都是真的。
  
  强打住精神,我有些悲凉的轻问,“大人何时知道的?”
  “一开始。”
  “什么?“
  ”苏姑娘可知道,凶案发生前三天,柳易寒曾经试图闯入柴王府,刺杀小王爷?“
  ”不知。“
  ”当日他未曾得手,并且为我重伤。“
  “那又如何?”
  “柳家剑法,一向以快狠准而闻名江湖。世人却不知,若要使用此剑法,必须耗费极大内力。而柳易寒被我重创,试问三天后,他又如何以柳家的独门剑法,一剑击毙小王爷?”
  脑海中闪过那日夜深,柳易寒晚归的情景,难怪他手持宝剑,身着夜行衣,跌落在庭院里。
  今日种种果,皆缘起昨日种种因。人生无奈,不过如此。
  
  “那展护卫为何不向包大人如实禀告?”我问道。
  展昭沉默了片刻,无奈地低声应道,”这个说起来,着实是展某的错。展某虽然投身公门,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江湖草莽,有的时候,不觉会为义气二字所困。柳家一向行侠仗义,做事光明磊落,所以,展某便对柳易寒起了相惜之意。既然敬他是英雄好汉,便依江湖规矩,直接去向柳易寒问个究竟。“
  ”那么结果如何呢?“我追问。
  ”结果?“展昭自嘲地苦笑了下,”柳易寒自然是什么都不肯说的,还一口咬定人是他所杀。此人性格极其倔强,最后,逼得我不得不说出他的伤势,根本不可能有所此作为。他才不再坚持,反而长跪不起,恳求展某不要再将此案追查下去。“
  ”展某愚笨,却也明白,能让性格孤傲,自视甚高的柳易寒如此低三下四有求于人的,恐怕全天下就只有絮儿姑娘一个人了。所以,在下推断,这件凶案十之八九与絮儿姑娘有关。又或者,真正元凶就是絮儿姑娘。“
  ”当展某在柳易寒面前说出这个推断的时候,他并没有否认,只是转过身,面对墙壁,不再多语。“
  心中大震,柳易寒那一刻的矛盾和纠缠,是我们这些外人,更不能体会的。
  
  水面上的鸳鸯互相追逐,亲密的嬉戏着。远处几只水鸟忽然飞起,激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那再后来呢?展大人为什么没有把这件案子追查下去?“我的话语打破了短暂的静寂。
  ”为什么?“展昭的眼神顷刻间迷惘了起来,明亮的星眸顿时笼上了层雾气,”是啊,为什么?苏姑娘以为这件案子查下去会如何?絮儿姑娘被判死罪,秋后问斩,一尸两命么?“
  我顿时语塞,是啊,查下去又怎样呢?知道真相又如何呢?不过是无止境的杀戮罢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沉寂了片刻,他缓缓地开口,”知道事实那刻起,我就一直在寻找一个两全之计,即可让官府不要将这件案子追查下去,又能救柳易寒逃过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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