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江南

第15章


指尖轻搭脉博,脑海里各种应对之策如花灯一般迅速略过。长长的深吸一口,心里已经暗暗有了主意。
  胡乱扯出一面宣纸,抓起书桌上斜躺着的毛笔,重重蘸满砚台里的墨汁,笔走游龙。
  镇定,再镇定,但是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声。
  片刻后,开门,竭力用平静的语调对涌簇在门口的人群说,“那位可以行个方便,按这副药方去抓药,煎好后速速呈上来。”
  一位捕快打扮的中年男子,走过来作了个揖,便默默从我的手心抽走了药方。
  
  “苏浣,絮儿姑娘他。。。”白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甚是打眼。
  我用略带紧张并夹着几分哭腔的音调开口,“五哥,我不知道。”
  “莫担心。”他轻轻一闪,便来到了面前,右手轻拍我的肩膀,微微一笑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恩。”我无助地点头,暗暗祈祷。
  这个时候,展昭走了过来,并不看我,却低声说道,“絮儿姑娘就拜托你了。”
  心中五味杂陈,我别过脸去不理他。
  
  药很快端了上来,我来到床前,一面轻轻吹去瓷碗上氤氲出的热气,一面小心翼翼对床榻上的人说道,“絮儿乖,来吃药了。”
  她好似没听见,面朝着墙壁不转身。
  我深知遭遇如她,只怕此刻心已经彻底死了,干脆破罐子破摔。
  只得按奈住性子,好言相劝,“絮儿,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她依旧没有反应。
  我却是愈发的焦灼,早一刻服药,便少一分危险。怎么办?只有用强的了。
  推开门,我不自觉地开口,“展。。。。”大人二字还未吐出来,便打住了。心中的疙瘩还是隐隐作祟,口中一转,“五哥,你可否过来帮个忙?”
  白玉堂一愣,走近了问,“苏姑娘有何事需白某效劳?”
  我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便微笑着点了点头,快步随我走入房内。
  
  走近床边,我故意用不经意的口气对絮儿说,“刚才牢头突然跑过来,说是发现了一封柳大侠的诀别信,我寻思着你必是有兴趣的,就拿了过来。絮儿,你要不要看看?”
  她果然上当,慢慢转过了身子,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在哪里?”
  说是迟,那时快。白玉堂一个箭步,急奔上前,口中一句“得罪了”,便下手“刷刷刷”点住絮儿身上的几处大穴。
  “对不起,絮儿,你莫怪白大侠,都是姐姐的主意。事后姐姐再慢慢跟你赔不是,要打要骂,随你处置。”一边说着,我强行把汤药往絮儿的口里灌了下去。
  
  半支香的时间,絮儿终于服下了所有汤药。白玉堂也不多语,上来解开穴道便知趣地退出房间。稍待片刻,我把脉,平和而稳定,再检查,下身也未见任何出血。吊在嗓子眼的一口气才敢松了下来,方才惊觉,浑身衣物早已湿透。
  ”孩子怎么样了?“絮儿突然说了一句。
  我一愣,立即回道,”没事,孩子保住了。絮儿,没事了。“
  她顿了片刻,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与其说哭,不如谓嚎。我心知她实在是压抑太久,不忍心打扰,便悄悄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出门,白玉堂抱肩斜靠在门边,看到我,立刻站直问道,”怎么样?“
  我轻声说,”母子平安。“白玉堂重重吐了一口气,说道,”如此甚好。“
  禁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不远处往这边张望的展昭,只见他脸上先前凝重的神情,因为听到我的话语顷刻间松懈开来。
  我心里却是愤恨的,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冷冷有些挑衅地对展昭开口,”敢问展大人可有空闲,在下还想请教大人一件事情。“
  好似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一般,他淡淡说道,”此处人多,换个地方说吧。“
  ”好,好。”我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点了点头。“就依大人。”
  
  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却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气氛尴尬而微妙,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仿佛一点火星就可以点燃。
  不知道走了多久,来到一处陌生的郊外。小桥流水,芳草萋萋,芙蓉摇曳,开到荼蘼。
  展昭停下脚步,面向我而立,一开口仍是波澜不惊的语气,让我有种错觉,刚才血腥而惊险的一切根本没有发生,我们只是两个在夏日美好的天气里闲庭散步的游人。
  ”苏姑娘要问展某什么事情?“
  ”恩。。“我有些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以展少侠的身手,刚才是可以拦住柳易寒的,对么?”
  说完,我便默默祈祷,“展昭,你说不是好不好?不是,不是,不是。。。。”
  “不错。”他神色一黯。
  “什么?”我失态地出声,踉跄着倒退了一步,“你。。再说一次?”
  “在下确实是可以拦住柳易寒的。”他语气渐渐低沉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拦住他?展昭,你为什么?”我难以置信地追问。脑子里轰的一下子完全炸开。
  深锁着眉头,半晌应了一句,”公事不可掺以私情。“
  那瞬间,我屏住了呼吸,浑身颤栗不止。
  
  ”啪“清脆的声响,惊起一树飞鸟,惶恐着四散而去。
  展昭呆住,我也呆住了。
  望着那张英气而温润的脸庞上清晰的五指掌印,强忍住眼眶中几乎喷涌而出的泪水,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展昭,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说罢,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狠狠地向他砸过去,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跑走。
  路旁的风景飞快地倒退着远去,我一路狂奔,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也不想去理会路人讶异的眼光。
  只是,心底最美好也最脆弱的一处,碎了。
  
  望着我远去的背影,展昭苦笑着摇摇头,有些黯然地自言自语,”苏姑娘,你还记得展某曾经跟你说过的话么?知道太多事情的人,注定要背负沉重的包袱。因此所有的苦衷,还是展某来承担好了。“
  可惜这一切,我却永远都没有机会知晓了。
  
  人生最失意的时候应该做什么?
  何以解愁?唯有杜康。
  来到醉仙楼,面色阴沉地将一锭银子摔在掌柜面前,我三步并两步地上了楼。
  “陌上花”单间内。
  桑落,女儿红,竹叶青,桂花酿,绍兴花雕在我面前一字排开。
  端起酒盅,一仰脖子,整杯入喉,辛辣的疼痛从舌尖一直烧到心底。
  眼泪和着唇边滑下的酒水,无声地落在桌面上。
  一滴,两滴,三四滴。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酒越喝越暖,心却是越喝越寒的。
  
  不知道喝了多久,面色微醺,天旋地转。面前的酒罐一个一个相继空掉。我烦躁地晃着空空的酒罐,拍着桌子口齿不清地大声囔道,“小二呢?上酒!”
  这个时候,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走到我身边,放下手中的酒罐,坐了下来。
  转头,半醉间看的却不甚清晰,拼命睁大眼睛,我惊讶地问,“白玉堂,你怎么来了?”
  “喝酒这件事情,怎么能少了白某。”他爽朗地笑了开来,麻利地拍开酒罐上的封泥,“猜猜五哥今天带了什么酒过来?”
  我醉醺醺地抱过酒罐,贴在灌口上闻了闻,心下一动,转过脸对着白玉堂,试探着开口,“该不会是芦花香吧?”
  他一愣,带着几分吃惊地应道,“苏姑娘倒真的是个识酒之人,连我这陷空岛特产的芦花香都闻的出。好,好,酒逢知己千杯少,今个我们就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好!说的好!“我脑热地重拍桌子,又是一杯佳酿入口。
  白玉堂赞许地看着我喝完,大笑击掌,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这样,两个人默契地不用多语,只是一杯一杯交替地喝着。没多久,我终于不支,醉倒在桌子上。
  看着趴在桌面上沉沉睡去的我,本来喝在兴头上的白玉堂骤然停了下来,悄悄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轻轻推开紧闭的雕栏木窗。皎洁的月光便碎碎地洒了一地,微凉的晚风夹着栀子花的香味吹散了满屋的酒气。只见他收起原本挂在脸上的爽朗笑容,眉宇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望着窗外,开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夜凉如水,长夜未央。
  
  再睁开眼睛,周围却是熟悉的布景,定睛一看,是自己的房间。我是怎么回来的?刚欲仔细思索,却头痛如裂,只得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再多想。
  ”吱“的一声,有人推门进来。我坐起来探了探头,是小翠。
  ”苏姑娘你醒啦?“她很是惊喜的说,”我这就去告诉荆老先生去。“说罢,便立即蹦蹦跳跳地出了房门。
  ”别。。。“我的话还没说完,却哪还见得到她的影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次是瞒不住了。
  片刻后,荆老先生踏入房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却没有任何表情,“醒来了?”
  “是。”我低头小声说道。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房间静地好似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有些失神地重复着,立刻正色道,”那就好生歇息吧。这几日药铺也不需去了,养好身体为先。“
  ”是。“我吃惊的一扬眉,心底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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