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尘

第二十四章唐门长老


媚娘在房里发呆很久了。就这么木木地坐着,脑海一片空白。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已过。杨吉安送走上官婉儿,唤木凝前去送媚娘。
    “你该回去了。”木凝站在房间门口淡淡道,“走吧。我送你。”
    媚娘闻若未闻,眼神空洞。木凝也不说什么,径直走上前去,端起一杯凉了的香茗,揭开洁白的瓷盖,举到媚娘头上,一点一点地倒下去。
    凉意灌顶,媚娘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慌忙站起拨弄发丝。不知所以地望着木凝。
    “再怎么发呆也改变不了我们灭玉府的事情。你的逃避毫无意义。一切已成定局。你若是不参与,大姐……上官婉儿的事情,是大姐答应下的。让你参与,也是大姐的意思。”
    媚娘瞳孔一锁,“是姐姐……”是姐姐的意思?怎么可能呢?姐姐她,姐姐她,总是把自己保护在臂弯里的啊!“不会的,不会是姐姐的……怎么可能是姐姐?绝对不是,绝对不是。”落下的眼泪,很快便肆意在清秀的面庞上。
    “流泪的面庞,否认的话语。你到底是在否认我的话语,还是在说服你自己呢?武媚娘,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单纯。若你认为你看到的便是世界,却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多么愚钝,我只能说你——”木凝一顿,“活得很可笑。”
    媚娘蹲下身,环住身子,掩住耳朵,喃喃,“你骗我,你骗我。姐姐不会这么做……”
    “可笑的人。”木凝哧了一声,不说话,傲慢地睥睨着媚娘。多么可悲的姿态,多么可怜的心理,多么廉价的泪水。武媚娘,你还是负了大姐的期许。
    司徒府。
    凌瑄借故与陈遇辞别了长孙无忌,客套的话语神情被冠以虚伪之命。却执意不肯褪下。
    步在长安城的街上,凌瑄一袭红衣,难掩眉眼之中的不悦。陈遇青衣一身,面色如常。
    “寒川,我讨厌长孙无忌。”凌瑄忽然道。
    “为何?适才你与义父谈话的时候,话语之间就暗流涌动。着实奇怪。”
    “呵,寒川你太单纯了。你没发现么?你与长孙无忌言语之间尽是尊称,不会以‘你我’相话,恭敬有余,父子情意不足。在长孙无忌面前,倒连我也虚伪了。”凌瑄苦恼地长叹一声,“我讨厌这样。”
    “我已经说过了,在义父面前不必……”
    “好了,你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凌瑄不耐地打断陈遇,“当时大厅之中,尚有另一人!此人精通龟息术,若不是我的可以内力外引查探四围,我根本发现不了他!长孙无忌让一个外人听话这么久,不是摆明了要刺探我么?”
    “还有身体抱恙什么的,他根本没病!脉象虽然有些紊乱,可那是有人以内力打乱的!你义父不会武功吧?他是在掩人耳目而故意为之!戒心到这份上了,你还不明白么?”
    “寒川啊,今天我是给你面子装到了最后,以后,若是再见,我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凌瑄语气激昂,目光灼灼。
    陈遇沉默了,垂下眼帘,沉声道:“对不起,师尊。”
    本以为凌瑄会大骂一通的,却见立即凌瑄欢快地摆摆手,“啊啦,无所谓啦,虽然心情不大好,但是也有点收获。浊歌不擅长探查术吧?以后我会教你的啦。作为补偿,陪我去东市买点布料吧。”嗓音清妙,语调欢快,不见方才激越的性子。
    东市。
    凌瑄神色苦恼地在一堆锦缎间穿梭,食指点着尖俏的下巴,不知道选哪一匹布好。左瞧瞧,右看看,目不暇给。都是上好的料子。
    哎呀,这匹绯色的贝锦很衬媚娘,这匹青色的苏绣与吉安的高贵相得益彰,这一匹红色的蜀绣光华夺目,成色上好很合我胃口啊,还有这匹……呀呀呀,好难抉择啊,买哪一匹好呢?
    陈遇见凌瑄皱着眉头一脸苦相地喃喃,道:“喜欢的话全部买下便是。何必只选一而舍其他呢?”
    凌瑄白他一眼:“买这么多,你拿呀?我还想把这店里所有的好料子都买回去呢,钱没带够啊。店家,附近有钱庄么?什么钱庄都可以。”
    店家一听凌瑄想把所有的布料都买回去眼睛蹭地亮了,看眼前两人衣着,必是上户人家,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左侧四百步有一‘枫华钱庄’。贵客若是没有足够的现钱,也可以物品典押。”
    “唔,要不这样。店家,我付给你双倍的钱,你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到城北的暖玉筑去,好不好?如果可以的话,这些料子我就都要了!你觉得呢?答应吧,你稳赚不赔的,路费也就那么一点点而已嘛。”凌瑄可怜兮兮的,眼巴巴地望着店家。
    店家内心大喜,忙不矢答应,“好好好。我马上去找老板!”一溜烟地就跑到后库去了。
    陈遇不禁摇头道:“照你这个买法,也不知你的财库还能支撑多久。”
    “好啦,为师可是富可敌国不怕挥霍啊。”凌瑄做西子捧心状,“且让为师再逍遥几年吧。过些年头为师可是想逍遥也不行了啊。昨日为师夜观星象发现为师红鸾星动不久将遇有缘之人,怕是想逍遥也不行了呢。徒儿,你说呢?”
    陈遇一愣:“红鸾星动……凌瑄莫非尚未婚配?”
    凌瑄一翻白眼:“这么想为师给你找个师母?哦,好吧,为师努力。”一拍陈遇肩膀,“走,去枫华钱庄取钱。顺便看看热闹。”
    “热闹?”陈遇望门外一看,人头攒动,确实热闹非凡。但他知道,这不是凌瑄想看的那种“热闹”,大概又是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吧。
    凌瑄促狭地一眨眼,神秘兮兮地揽过陈遇的肩膀,一幅哥俩好的架势,“去了你就知道了。今天可是相当热闹啊。新帐旧账正好一起算了呀。”
    门外,一个褐袍老人匆匆走过,形容犹怒,步履仓促而稳健。在人海茫茫中尤其地突兀。
    媚娘与木凝行于东市,身后一行佣人,木凝在前挑选食材,佣人们提着,媚娘则心不在焉地跟着。正挑新鲜的活鸡,木凝面无表情地指点着,身后佣人迅速结钱取鸡,也不曾讨还价钱。
    忽然,身后一声暴喝:“叛女休走!老夫今日要为唐家堡清理门户!还不速来受死?”一个褐袍老人指着木凝的背影怒气冲冲,惊得一众旁人作鸟兽散。
    木凝却恍若未闻,淡淡地让下人们把食材都拎回暖玉筑去,下人一幅淡然,应声诺,离去了。木凝这才回过身来看老人。老人鹤发银须,目射神光。木凝理了理青丝,淡淡道:“二长老,许久不见,安能饭否?”
    老人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木凝道:“木凝说,二长老,许久不见,安能饭否?看这架势,是来问木凝的罪?换个地方如何?切勿伤及了无辜。在长安城内犯事,大长老也保不了您。您老的脾气还是没改。走吧,往郊外无人处,木凝奉陪。”
    媚娘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郊外的。野草茫茫,风吹便低,现出夏虫。“吱吱唧唧”的虫鸣不绝于耳。颇有为这即将的一战助兴的意味。却更显郊外苍凉,百尺无木。
    木凝淡然一捋发丝,诡异的发色在阳光下尤其醒目。将发丝拢于耳后,却不见更多的动作。老人怒目而立,威严天成,风吹得他的褐袍猎猎作响。媚娘则无辜而紧张地站在木凝身后,手攥成拳头,在衣摆上摩挲。汗意与寒意并存。
    老人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叛女,还有什么遗言?”
    “这句话木凝奉还于二长老。”木凝抬起一只右手,在眼前翻看,“二长老果然是二长老,到现在都没死,木凝佩服啊。”
    老人不明所以而怒意更甚,“叛女,你说什么?脚步虚晃,面带病色,虚汗不止,一看便是没有内力,筋脉封锁。叛女,以你的状况还妄想胜我么?还不快拿命来!”身形一动,掌风直逼木凝,却脚下一个踉跄,脚步一滑,差点跌倒。
    老人迅速运动内力于周身百骸,检探身体,却难以动用,身体像忽然失了力气。难道,我中了“化功散”?老人心中一凛。
    “叛女,你对老夫做了什么?”
    “说你蠢真不冤枉你啊,二长老。木凝把战地定在郊外无人处,这里草密虫杂的,吱吱唧唧的声音。二长老忘了什么吧?木凝,好歹也曾是唐门的人。唐门的人,善毒。而这毒,也包括毒虫。不是么?”
    木凝蹲下身来,把裙子一撩,露出洁白如雪的大腿。大腿上绑着一把小巧的短匕。木凝把短匕取下,拔开匕鞘,泛起一道白光闪过木凝的眼,老人与木凝心中一凛。
    木凝从绾好的发中抽出一小撮,用短匕割下。在媚娘有些惊恐的目光中缓步走向老人,“二长老,木凝看在你曾经是木凝的长辈的面子上,赏你个全尸吧。别反抗,你体内的毒虫会很不安分的。”
    老人强撑起无力的身体,想用行动说明木凝的话的错误。然而就在他行动的那一刹那,四肢百骸游蹿出丝丝密密的痛意,一阵接一阵直冲感官,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骨血,老人痛呼一声,仰天一倒,口溅朱红,再不能动弹。
    “真是的,二长老怎么不听劝呀?木凝方才已然说过,不要反抗、不要动弹。这毒虫一入人体便不可动弹,否则二次发作便痛如万蚁噬心,二长老你这是何必?”木凝幽幽叹息一声,“不过现在二长老就是想动弹也不能了。痛苦么?没关系,木凝马上让你解脱。”
    木凝犹自说着,下颌扬起,目视蓝天,悠云雪白,翻涌变幻,忽聚忽散,好似世间人来人去人聚人散。木凝眯了眼,神情间好似嘲讽着这个世间。
    走向老人,一步一步,缓缓前行。
    木凝在老人的怒目中看到了失措,木凝的唇角小小地弯出一个弧度。在老人的脸上迅速划出一道血伤,不深,却泌出了大量的血。木凝把伤口拨开,把碧莹莹的发丝塞进去。老人固执地咬着唇不肯呼痛。
    木凝把短匕一扔,往回走,“走了,武媚娘,接下来你可不敢看啊。”
    媚娘恍若未闻,愣着站在原地,神色空洞。木凝看她一眼,不说话,霜冷眼神之中的鄙夷愈加深重。
    忽然,老人的身躯发出“丝拉丝啦”的肉烤焦的声音,老人的肌肤从伤口开始迅速紫化,在周身扩散开来,颜色愈发偏向于黑色,浓重的黑色,世间最丑陋的黑色。肌肤老化,水分流失至未知处,渐渐地呈干尸状。
    老人不堪痛苦,身躯猛地一振,一股灼热而莫可沛御的气浪从下腹涌上,开始烧灼他的躯体。看不见的燃烧,与蔓延的黑紫一起,烧灼着、烤炽着老人的生命。仿佛无情的战火。
    老人的痛喊化作无声的抽搐,再渐渐地,抽搐亦不再了。因为老人的身躯已变成了曝晒了几个月的干躯,黑紫色遍布了在外的肌肤。
    一阵风猛然刮过,干躯化作片片飞蝶飘散开来。随风而舞。惨艳。
    “咦,死得真干净。他还是没听劝,都说了不能动的。唐门的人怎么都这么蠢!”一声轻笑,凌瑄一瞬间出现在了不远处,身后跟着高大的陈遇。
    木凝福了福,低眉道:“大姐。”
    凌瑄笑眯眯地:“干得好呀。这么算计人,凝儿,我算看清你和吉安的手段了。都快比上我了啊。”竟敢在自家妹子面前杀人,无非是想让媚娘明白世间险恶,弱肉强食。
    木凝垂下眼帘,不置可否,“大姐睿智无伦,木凝不敢自抬。”
    凌瑄满不在乎地冲她摆摆手,径直走到媚娘面前,鲜少地在她面前肃了容颜,唤道:“媚娘。”媚娘空洞的眼神溢出了眼泪,眼前一阵晕眩,软倒了身子。凌瑄伸手扶住,冲无人的眼前喝了一声:“杨吉安,给本姑娘出来!”
    话音才落,杨吉安一袭华贵蓝衫,出现在了凌瑄身后。仿佛一开始就在那里。他默不作声地走到凌瑄身后两步处,单膝跪下,请罪。
    凌瑄眼中寒霜,冷冷道:“你的冒犯之罪我日后再治,把媚娘送回武府,向才人居告假三日。再去唐门传话:天舞不日必将亲自登门拜访。哼,我凌轩界的人,岂是唐门欺负得了的?”
    后日,我必将唐门血洗,以唐门之血祭我凌轩界神威浩荡不灭!唐门,将成为另一个——杀戮天堂!
    凌轩界的人护短,首要便是凌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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