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尘

第十五章抉择


天花板上偌大的水晶吊灯散发出白色的纯光,四面八方都是那白色的、温馨的家的灯光。其中幽幽袅袅还带了一分淡淡的平和。灯光下面,家具井然,人影两条。
    细细观视这一男一女,不难发现其中的复杂心绪。
    同样的环境,略有家具新旧交替,与凌瑄记忆中的样子无二。而莫横心中的复杂更甚,他细心呵护的孩子长大了,蜕变了,已与记忆中的样子云泥之别了。臃肿的身材已经有了16岁少女该有的婀娜曲线,脸上多余的赘肉也如同烟尘消散,已端正了不少。
    这个孩子……要飞走了么?
    莫横抬眼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温馨,暗叹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你身上的变化,很奇怪。从一开始你就该知道,为了从前的你,我多方研究了岐黄之术,知道你不该这样削瘦下来。医生说你失血过多,手术的时候为了取出你身体里深埋的长针顶端的某些小异物,也刮除了你身上部分脂肪,也是无害的。可这些日子以来,不过一个多月,你就不知不觉地受了近50斤,也太不寻常了。”
    凌瑄脱了娃娃拖鞋,把脚屈到沙发上,环住双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轻轻地说:“我当然知道瞒不过爸爸你的眼睛。身材的问题,完全是先天因素后天发展,这两个都说不通,所以只能怀疑到我身上,是么?”
    凌瑄想起昨晚梦中苏妲己对她所述的顾忌,也说了出来给莫横解析。
    莫横在凌瑄的身后,沉稳地看着凌瑄,继续说:“刚才你那首诗,我听着很耳熟。但是你也不够了解我,我虽然记不住我写过多少诗,具体写的是什么,可我有随手记下诗句的习惯。我的车里、口袋里、工作台上、卧室里,各有一本笔记,我的手机里面也有记录随兴的诗词。”
    莫横眼神一凛,锐敏如猎豹般的话语吐出。
    “你说的夜神的那一首,不是我写的。反而是你当初和青央讨论夜神生平的时候,青央随口念了几句话,这就是你这首诗的雏形吧?我没有想到你会自己作诗,所以也就想算了,大概是我写的。后来想想不对,才发现了其中玄机。”
    凌瑄静默了一会儿,心中的慌乱在莫横的凛然下却压了下来。她稳住了颤抖的双唇,勉力笑了一下,说:“爸爸,我如果真的是你的亲骨肉,会吟诗作对有什么不可以?这可以理解为我在你和青央的熏陶下……”
    莫横打断了凌瑄,神色中也有了一抹痛苦之意,他说:“那为什么是在你命悬一线之后才这样呢?从前的你,物理化学也得到20分就该万幸了,玲儿却在饭桌上说你知道盐是中性的,我想自欺欺人也不行了!”
    凌瑄把脸埋在了膝盖里面,半晌,闷闷地出声:“爸爸,你不要我了么?”
    “是你不要我了,凌瑄!青央在你身边,我一直都有一种不安,他出现得太过突然,虽调查后的身份无疑,可这一切,似乎都是安排了好的。你即将展翅,我有什么立场来留你呢?”
    “可你是我的爸爸呀……”凌瑄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像是某种哀求。
    莫横身躯一震,情一动,心也痛。他定了定思绪,坚定地说:“可你必须做一个选择。一、是你的养父,也就是我。二、是你无可限量的未来和你血脉中斩不断的羁绊。”
    莫横看着肩头隐隐抽动的凌瑄,横下心来,咬牙说:“如果你选择我,你就敢和我对视。苏凌瑄,你我之间,终究不能两全。”
    甫一听闻这般决绝的话,凌瑄的身体猛地一动。她抬起头来,缓缓地转过去,满面未干的泪痕,还源源不断地从那双无辜的眼眸里涌出新的眼泪。楚楚动人。
    若在平日里,莫横自然会动容的。可现在,他只能压下悲凉,逼凌瑄做抉择。
    凌瑄的手缓缓伸出,想抚摸幼时一直给自己安慰的男人的脸颊。可在那凛然的目光逼视下,她犹豫了……
    交心念,无言的痛楚。
    在亲情与恩情之间,她该如何抉择,她又能如何抉择?人说养父大过生父,可胸膛里面流淌的至亲之血还在温暖软流。生身之母,养身之父,最难的两全!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面对触手可及的俊朗父颜,凌瑄的脑海中闪过了苏妲己和乐歌,最后是她和青央在医院中的承诺。
    不能妇人之仁!不能纠缠不清!
    凌瑄伸出的手僵硬在了半空,如同停滞的岁月。没有前进,也后退不了。
    莫横不由想起当初在他怀里用软软糯糯的声线叫自己“爸爸”的孩童,甜甜的称谓犹在耳边,却有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挡在了那里。
    良久的沉默之后,莫横垂下了眼帘,似乎是接受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宿命,他将痛苦深深地埋在了眼底心里!
    如果有朝一日要断情割意,那就让我先来吧!这样,痛苦就大部分都一个人来扛了吧。
    心念已定,莫横心中一抹决绝,一只手不着痕迹地负在了身后,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攥成了拳头!
    “看来你的选择是无可限量的未来和你血脉中斩不断的羁绊了,哼哼。苏凌瑄,罢了,从你身上我已经取过血液,复原了你父母的原貌,我的论文也震惊了史学界。养你,不过是为了减轻我心里难得的罪恶感罢了。我看你已经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了吧?”
    那双曾经都是她的影子的眼瞳里面,睁开之后的光景,竟然是温情不复,父爱全无。
    凌瑄的泪如雨下,也还是硬生生地把脸转了过去,伸出的手也伸回。
    爸爸……对不起。
    凌瑄在心中默默道歉,用最诚挚的感情,以最难言的苦衷。真的,对不起啊。
    莫横冷漠地离开,背过去的凌瑄自然是看不到他深深没入掌心血肉的指甲的。他的另一只手,在扶栏上拖行。
    这一份苦衷,各自味道各自尝。酸苦各有,分量自知。
    “看来,封神榜也不是全乱编的。你……果然不是人类吧。”
    一句话,已经打破了所有的防线。凌瑄却还是只能矢口否认说:“就算我的父母是苏皇后妲己和商纣王帝辛,现在这个社会说什么非人类,莫横你也太奇怪了吧?”
    这一个“莫横”,更是不能痊愈的一剑,刺入胸膛。一剑两式,伤人伤己。至于讨不讨好,谁又说得清呢?也许,当真应了那一句:
    若我觉值得,我便去做。我认为不值得,就算苍生膝跪前,你且看我动容否?
    路灯柔柔的光辉洒在地面上,配合月色淡淡的月芒,更显莫名的暧昧。回家的路是一个人的,玲儿走在这条走过无数次的道路上,四下无人,居民也安歇了。
    寂静无声。除了玲儿的脚步声。
    玲儿嘴角的微笑还在,脚步还在蹦跳。耳朵里面的MP4的音乐还在放,还是她喜欢的JAY唱的歌。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你好,我叫乐歌。打扰一下好么?很快的。”
    那个声音柔美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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