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隐私

第11章


那时张辛常常在和人约会之后说:“都是游戏,最后嫁的那个才是真的。”
    毕业以后我们常通电话,说说“又见了一个”或者“又吹了一个”。94年,我已经结婚,张辛带了一个大男孩和一大把鲜花来我的新家,这个人就是刘风,当时是一家外贸公司的财务主管。两个人都打扮得很时髦,看上去挺有发了小财的派头。96年底,张辛说她结婚了,就是和这个刘风。
    此后,我几乎每个月都会接到张辛的电话,每一次都是痛骂刘风的“无能、无聊”以及她认为男人应该“有”而偏偏刘风“无”的种种。后来这种痛骂转移为深深的后悔:“我怎么会糊涂到嫁给他呢?”感慨“做女人只有靠自己了”和“女人一生嫁给一个好男人是最重要的”。再后来,就是张辛“出走”到我家,再由刘风接回去,我全部当作他们的新婚磨合来对待。
    1997年9月9日是北京入秋以来第一个比较凉爽的日子。刘风打电话要我“速到贵友大厦麦当劳”。我赶到的时候是下午3:40,10分钟之前,张辛带着一包衣服和随身的日用品挣脱了他,跳上一辆出租车,不知道去哪里了。
    刘风喘着粗气坐下来喝一杯可乐,一边用纸巾擦掉还在流出来的汗水。
    我坚持不让她走,她打车我就跟上去或者跟司机解释说她在赌气,结果她在街上大喊大叫,一连换了三辆出租车,我实在没力气也没脸再追她了。你知道他喊什么?她喊“你这个窝囊废”、“你养不好老婆还不许我走啊”、“我又不是去给你找绿帽子你追我干什么”…人家出租车司机看着又吃惊又可笑,也不敢拉她,她就跟人家急。最后这个司机看见我追上来要停,我听见她跟人家说我“有病”,司机就把车开走了,她还回着头看我呢。
    刘风停下来喝水。我看着这个婚后微微有些发胖、眉目间已全无青春气息的、正在生气的男人,实在想象不出来,一个拎着行李在前面跑、一个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我很难把刘风描述的这个歇斯底里的张辛和当年那个漂亮的女孩联系起来。
    我们结婚不到两年,这是她第四次离家出走。有时候回娘家,有时候去同学家,这回她拿了家里所有的现金,说要去住酒店了。她说她一看见我就生气,看见这个家就觉得没有希望,她从来不分场合,想怎么说我就怎么说我。她回娘家,我去接,她就跟她妈说:“这种人你也让他进门、当初我鬼迷心窍了你为什么不劝我。”弄得她妈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去同学家接她,她说:“真是不好意思,让这种人给你们添麻烦,我跟着他丢人就够了,还要连累你们……”我也不知道,口口声声“他这种人”,在她眼睛里我究竟算哪一种人?今天她要走,我就问她去哪里,她说:“这回也不用怕你来接我给别人添恶心,住在酒店什么机会都多。”你知道她这人对我从来不管不顾,哪句话狠她偏挑哪句话说。
    这也是我不曾想到的。在以往的电话中,张辛也曾用十分出乎意料的语言来骂刘风,但终究也不过就是发一些小脾气而已。我很怀疑刘风的叙述,也许是由于他的气愤使他对事实的讲述有失公正。我也相信婚姻会改变人,但我不相信会使入迷失本性。
    我就不明白,她怎么那么挑剔,动不动就说:“你有什么好?我要像你这么一事无成早就一头撞死了。”刚结婚的时候她不这样,那时候我还不如现在挣钱多,可是她说她不要求这些,只要我对她好就行了。才两年的功夫,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一开始我觉得她是因为工作压力大,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到家里有个小脾气也没有什么。她是做业务的,比我做人事要累,有时候要应酬客户,什么样的人都有,很难缠,外贸业务现在竞争挺激烈的,稍微有一点儿不合适,客户心里不舒服了就会“跳槽”,我们这种公司没有什么优势,我们能做的别的公司都能做,我们不能做的别的公司甚至也有办法做,所以,一般都是客户挑选我们而不是我们挑选客户,我尽管不做业务,但这些还是很知道的,因此也知道张辛他们业务员工作的难度,她不顺利了,回家拿我出出气,我也就不太和她认真。其实你说谁不是这样呢?在外面,别人都和自己是平等的,做人、做事总要讲个和气和分寸,已经够压抑了,家应该是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要不怎么叫做家呢?而且,张辛是个非常要强的人,干什么都不肯服输,她老是在跟我说,谁谁怎么样成功,谁谁做成了多大的生意,我知道她有压力。像咱们这个岁数的人,都是在拼命的阶段,我很明白我必须支持她。所以我从来不要求她做家里的事,只要我能做的,我就都解决了,尽量不让她操心。可是时间长了,我才发觉,她根本就是没事找事。
    刘风喝了一大口可乐。
    我真不夸张,有时候她就跟有病似的。本来两个人一起看电视,她吃零食我抽烟,挺好的,突然就急了,说我不收拾屋子弄得一地烟灰,我分辩了几句,她就喊起来:“我每天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回来还得伺候你,你配吗?”反正每次都是这样的话吧,什么“我瞎了眼找了你”、“下辈子做猪也不跟你结婚”等等,都差不多。她还哭,那叫一个伤心和委屈,真不是装出来的。我现在想想,我们俩吵架几乎没有一次不是她找茬儿,全是小题大做。每次吵完架我都觉得很累,那个激烈的过程我连想都不愿意想。我想不出来我有什么对不住她。她从来不做饭、不洗衣服;她说她忙,晚上有活动,就不回来吃晚饭;她说她要去健身、做美容,我就得算准了时间去接她回家;甚至于她说她不愿意她在家的时候有人给我打电话,我就把电话拔了……还怎么样?一方面是我喜欢她,另一方面是我实在折腾不起,哄着她求个太平。她是很自由的。我不像有的男人那样,要求妻子必须以家庭为主,相反我希望她能有一份自己高兴的事情可做。人的一辈子不长,谁能为谁活着呢?
    我还记得当年在我家,与刘风初次相识,他就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张辛很自豪地笑着。新婚的张辛也曾不无得意地对我讲述过刘风对她有多么宽容。用她自己的话说是“给我一片天空让我自由飞舞”。而此刻我想刘风和张辛两个人恐怕都没有料到,自由飞舞的结果会是这样的。
    其实我们结婚之前我妈就跟我说过,她觉得我和张辛不合适,我妈觉得她是那种不会照顾人、还需要别人照顾的人,而且她脾气大。我想当妈的可能都会这么说吧,因为怕儿子受苦。我是执意要娶张辛的。我们结婚前就有性关系,她曾经做过两次人工流产。
    刘风的眼光躲开我的注视。
    我还记得第二次,她从手术室出来,脸色特别白,真像一张纸似的,她满脸都是眼泪,人很虚。她靠在我肩膀上我都觉不出分量。当时我就下决心这辈子一定要尽最大可能对她好。
    刘风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喝水。额前的头发掉下来挡住他和我之间彼此的视线。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就是咱们识的时候。那时我是财务主管。她还没有调进外贸公司,就是一个机关的普通职员,收入也就四五百块钱吧。
    刘风的表情忽然之间变得十分惆怅起来,似乎还包含着怨恨。
    这种事情说出来真是丢人,简直就是一种悲哀。那时候张辛挺漂亮的,你知道漂亮的女孩比别人的要求也要多得多。我记得我们一起走在大街上,她用那种眼光看那些打扮得特别时髦的女孩,充满了羡慕和嫉妒,她没给我提过什么明确的要求,就是那么看着别人,看得连话都不想和我说。那种时候我就特别找不着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男人在这样的时候都会没有成就感,但是我知道我是这样的。我很爱张辛,我希望能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只要我能有办法弄得来。
    刘风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仔细地倾听。我可以猜想,他大体上将会讲出什么。隐隐约约的我记起张辛曾经告诉过我,她的一些很贵也很给她自豪感的衣服和首饰是怎么来的。而且我也记得她说过刘风因此才离开了原来的岗位。我等了大约两分钟,刘风才继续开口说话。
    我们公司的财务一向都很混乱,业务活动费的报销从来都是很宽松的,有时候为了一个项目要请客户吃饭、给客户送礼,小到几百、大到几千,就凭一张发票。我是财务主管,所有的报销都要有我的签字,经理特别信任我,这种事问也不问。
    刘风讲得非常吃力,眼睛凝视着桌子上喝得只剩下冰块的可乐。
    所以我就有机会得到一些额外的收入。比如出去吃饭,让人家在发票上多开一点儿,或者说是给客户买礼物,就给张辛带着买衣服……反正都是钻空子,查账查不出毛病,全都合乎手续,就是钱花得多。大概这也算是变相的贪污吧。后来开销太大了,经理也觉得蹊跷,就跟我对账,总公司审计的也来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票据也都俱全,支出也都合理。那些客户谁收了什么礼物,也不可能一个一个去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经理其实猜到可能跟我有关,但是他没有证据,而且,当时我妈是我们总公司的上级单位的一个领导,谁也不能怎么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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