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隐私

第10章


我花了大约一年的时间才办完手续,签证下来的时候我几乎已经没有力气出去了。我还记得那段时间我一直在买东西和卖东西,买北京的丝绸或者纯棉的衣服,卖家里的旧家具和电器,直到就剩下这么两样。走那天没人送我。我把事先我买好的白布往沙发上一罩,拎起箱子直奔机场。我当时知道我还会回来但只是回来看看,我再也不会在这里生活了。我离婚以后就一直没跟老郭联系,包括想他想得整夜不能睡的时候,我所做的一切他都不知道。但是在机场我终于没忍住,我给他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正好是他接的,我告诉他我现在在机场,马上我就要飞往美国了,他半天没说话,我知道他心里很复杂,就开玩笑说想要什么美国货可以找我,他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不好,一定要回来。”放下电话的时候我有一种放下了自己的前三分之一辈子的感觉。毕竟这是我千辛万苦留下来、装着我的第一次婚姻的城市。出了关我就开始忍不住眼泪,想着苏芮那首歌:“……没有岁月可回头……”
    丹丹把洒下来的头发随意推到脑后。我知道她的国内的生活告一段落了。
    在美国,最初的三个月全部用来突击语言,别看在国内是学英语的,出去了一样还是不适应。其实真正办出去我那点钱就花得差不多了所以当务之急还要找一份工作。你没法想象那种艰难,真的,那是一种真正的生存危机,有朋友也有亲人但是谁都自顾不暇。我是打工挣学费的,两份工,都是体力劳动。从下午4点到夜里两点,晚上7点的时候我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别人开车大约20分钟的路程,我走路,连跑带颠地用40多分钟。我都没有时间哭。有一次,一个北京来的留学生放一盘录像带叫《爱在别乡的季节》,张曼玉演的那个女的在美国为了省几个钱,从大街上捡了一个床垫用自行车运得很费劲,我们看着录像谁也不说话,因为和我们的经历太相似了。我每天走40多分钟不就是为了节省一块钱吗?一块钱是什么概念?
    丹丹笑的时候有两条清晰的脸沟撇在嘴的两侧,使她显得有几分憔悴。她依旧面带嘲讽。
    一个像巨无霸那么大的普通汉堡,就着一点凉水我就能饱了。每走一次,我就告诉自己,又有了一顿饭了,又能活一天。这种节衣缩食是大多数留学生的状态,而且一般都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港台的文艺作品比我们的更真实,甚至有好多从国内去的人,都要在文章中粉饰自己的拮据,好像到了美国就找到了好日子,其实不是那么回事。要是有打工上学的人告诉你他在美国生活得如何如何好、他怎么怎么有钱,或者有留在国内的留学生的太太告诉你她丈夫给她的钻戒有一克拉,你就当他或者她在跟你谈理想,别太当真。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慢慢感觉到,过去离我越来越远,老郭和跟他有关的内容也离我越来越远。我想不起来很多事,每天就是赶时间赚钱养活自己和抽功夫睡觉,觉永远不够睡的。说出来真是又残酷又哭笑不得,我都记不得我曾经结过婚,而且我该有女人的要求和向往才正常。有一回,和我合伙租房子的爱尔兰女孩在早晨告诉我,昨晚房东和他的情人在客厅里大呼小叫地折腾了一夜,吵得她没睡好,我一点也没听见。也有过那种想一夜风流或者说想找个伴儿彼此慰藉的人选中我,但是我没有兴趣。
    丹丹很诚恳地看我。
    你知道我不是假正经,而且我真的很累,要读书,读成了才有饱饭吃、才有可能有机会干喜欢干的事,美国人自己都有很大的压力,更何况我们这些异乡人?生活尚且那样艰难,我凭什么去恋爱?
    然而我还是在丹丹的相册里发现,有一个模样清秀的男孩常在她左右。
    不是男孩,就是看着年轻一些,他比我去得早也比我岁数大,他是出去之后离婚的,没有能力把老婆办出去又不想回来,只能这样。他学金融的,比我好找工作,我这个东方哲学专业,只能去教书。现在我们合伙租房子,相互照顾,一起开着大破车自助旅行,现在还AA制呢。我们有那种关系,彼此都需要,我没觉得有什么不美好,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是单身女人,他是单身男人,在那么一个远离家和亲人甚至都远离了自己的语言的地方,我们就是亲密无间也还是不安全。原来和老郭在一起,是先有爱才有性,现在,有了爱又有了性又能说明什么呢?没有真实拥有的感觉。我没想过跟他结婚,他也从来没有向我求过婚。在美国,结婚是很现实的事情,经济能力有时候比爱情更重要,特别是对于我们这样本来一无所有的穷人。要说爱也爱,就是爱那一份相依为命的寄托。我们交流过,他跟我的感觉是一样的。人到了这个份儿上,早不知浪漫为何物了。我们可能比国内的学生有钱,但是这不值得一提,因为整个社会的发展水平不同,所以我们在美国的经济地位可能还不如你在这里。你还可以风花雪月,我要那样就得挨饿。所以我的爱情很具体,也很务实。
    丹丹捂灭了烟蒂,用双脚到沙发边上找到一双白色的、极其普通的浅口皮鞋。她把头发绾成一髻,用祖母那一代女人就用的、一分钱一支的小黑发卡别在脑后。她开始化一个最简单的妆——从一个塑料瓶里挤了几滴粉底液涂在脸上,然后抹口红。她用的口红包装不太好看,看上去已经用了一段时间,玫瑰色,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种国际名牌。淡妆之下的丹丹显得精神很好。
    他也回来了,去看他女儿,我们约好11点在天安门广场见面。
    我忍不住笑。
    你们天天见一样东西、说一种话,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现在就像咱们小时候老是笑话的那些外地人一样,回去说:“瞧瞧,天安门!”我们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找平衡吧。
    问及丹丹是否有学成回国工作的打算,她不置可否。终于还是问了她是否与如今已经是当年那家报社重权在握的人物的老郭联系,丹丹摇摇头。
    我想我们现在更不会有共同语言了。可能他也明白了,成年人追求一个能“说到一块儿”的人听起来容易,其实这个要求是最高的。有时候本来能“说到一块儿”的人也会在一些时候没得说,逼得你只能闭嘴,我相信婚姻里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因为你不是我、我不是你。所以我也不想再嫁,除非有足够大的诱惑。
    丹丹拉下那条挂在铁丝上的亚麻裙子,当着我的面换上。
    我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要看经济能力,还要看环境。每个人都有把自己留在一个地方的理由,就像当年走一样。有一个小男孩告诉里根他爱美国是因为美国有200多种冰淇淋,但是我们绝对不是为了冰淇淋才离开故土的。所有的爱都复杂也简单,说起来都一言难尽。
    那一天我和丹丹一起走到胡同口,我看着她打了一辆“面的”,听见她用北京所有的出租车司机都能听懂的话说:“去广场。”
    10月14日,我为了土星探测器“卡西尼”号是否顺利升空、能不能有足够多的内容可以作成我负责的科技版面的头条,不断地访问到美国宇航局在国际互联网上的站点。在那里,数以万计的美国人为了阻止这个携带剧毒的探测器升空而奔走呼号,然而这一切都给我一种遥远的不切实感。其间,只有丹丹的电话让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在瞬间把故乡和异国拉得很近,把一种更为具体的生存现实放大到足以覆盖一切:“……我已经回美国了。我又是在机场给老郭打了一个电话,不跟他联系就好像没真正回来一样。没有你希望的惊心动魄,其实我们早就隔山隔水了。……就这么跟你说着活我忽然发现,我到美国和到中国都用‘回’这个字,也闹不清楚哪儿才是真的家了……”
 第六章 她应该知道我有多喜欢她
——    折腾不起的婚姻采访时间:1997年9月9日3:40PM采访地点:北京贵友大厦麦当劳餐厅姓名:刘风性别:男年龄:28岁大学贸易经济专业本科毕业,先后就职于两家外贸公司。家应该是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要不怎么叫做家——人的一辈子不长,谁能为谁活着——漂亮的女孩比别人的要求也要多得多——我希望能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只要我能有办法弄得来——我自己永远充满了牺牲精神,还自以为是一种崇高的爱情——我一直相信人和人在一起是要靠感情而不是靠什么责任或者报答——一对相爱的人一起生活,无论物质条件怎么样,心情都会好得不得了——现在我已经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了——为了一个女人活着,这个女人最终还不一定归我。
    应该说我和刘风的一家都是朋友。认识他是通过他的妻子——张辛,她和我是大学同学,我们不在一个系,但在那所以“外地人”为主的大学,我们因为都是北京学生而格外亲近。那时的张辛长得十分清纯,很让一些男生魂牵梦系,关于她的各式各样的传说也比别的女生多很多。我们那个时候毕业,学校已经开始不管分配工作了,大家只有各显其能,这样造成的结果是每个人最终的去向都不一定,在所谓,‘志同道合”的问题上也就充满了不确定性,因而我们都非常清楚,所有的学院情缘在毕业之后、得到一个好工作之前都是不算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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