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残红青杏小

第46章


谁也没有说话,我悄悄的靠近他,抱了他的胳膊,把头倚在他的肩上。他一颤,却没有动,两人就这么站着,一直到有人三三两两的往这边走,才分开。
  “我要走了。”脚下却不动。
  “好,你快走吧,城门要关了,晚了就出不去了。”
  我噘了嘴,“笨荸荠。”
  他又笑了,露出白牙齿,真是个丑荸荠。我一步三回头,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就要拐弯了,我奋力的朝他挥了挥手,做了大大的笑容。他也挥了挥手,依稀还能看见他洁白牙齿。
  我幸福了一路,戴着手套的手还拿着糖荸荠,荸荠,荸荠……
  不知不觉,又回到我的家了。是啊,这是我的家,今年,我要和萧靖江过在一起的第一个年。我们已经约好,初二见面,还在方广寺门前。那时,我就要送他我买的帽子了,他一定还是那傻乎乎的神情……一想到这儿,我快乐的都要蹦起来了。
  我小心的插了糖人,不舍的摘下手套,拿锅端了水烧上,准备钻到床上暖和一下再做饭。
  我灌上热水袋,塞到被子里,回身拿了稻草捆刚要堵上洞口,只觉眼见绿色一晃,一个人用手撑着我拿的稻草,我的心顿时停了一下,是——他?他怎么来了?他来干什么?!
  第二十八章 家
  我想了千万次会有人来,谁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他!
  他眼睛盯着我,用手把稻草捆往旁边一拨,撩起前襟,往前跨了一步。事已至此,我也只好往旁边挪了挪,他一弯腰,人便在地窝子里了。我犹豫了一下,仍然拿稻草捆堵了洞口,地窝子里顿时又黑漆漆的。
  “不掌灯么?”他轻声道。
  平素为了省灯油,干坐着的时候我并不掌灯。我默默的走过去,打了火镰,油灯亮了,昏暗的光闪着他帽上镶的玉,杨骋风的脸露了出来。
  “这几个月,你——便是住……这里?”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更加轻声的问。
  我不答话,心里惴测着他的来意。他也没再说话,仍只是打量地窝子,更多的时候是打量我。
  地窝子里很冷,我的脚不一会儿便开始有点发麻。这里离真正的山很远,寻一捆柴要花好半天。我平日多是在外面用草和落叶煮饭烧水,因为烟很大,地窝子里根本散不出去,只有在夜里,我才会稍捂点柴,驱驱寒气,今天也不例外。寒冷最耗体力,也最能使人的思维能力下降,来者不善,我必须要集中全力对付他。想到这儿,我不理他,兀自蹬了鞋,上床盖上被子,把两个热水袋一个捂在怀里,一个放在脚前,盘腿朝南坐了,身后紧挨着我的枕头,那下面有菜刀、砍刀、剪刀,如今,这里倒是最安全的了。
  杨骋风似乎吃了一惊。站了一会儿,他突然也猫腰解了靴子,一撩被子也钻了进来,却是坐在床的西面,面朝东,然后对我一笑。
  我在心里暗暗吃惊,悄悄的又往枕头那儿挨了挨。
  两人默坐了一会儿,杨骋风突然说:“唏,这里真冷……你那里好像比这边热?怎么回事?”
  我不理他,仍然坐着。他一掀被子,看见了我的热水袋,一把抢过我脚下那个,抱着坐下来,笑嘻嘻的说:
  “这下好多了。”
  幸好我把荸荠的那个抱在怀里,否则,拼了命也要抢回来。
  “喂,为什么每次看见我都不说话?”杨骋风开口了,我就知道,他肯定又要东呱西呱的说一堆。
  我仍旧坐着,不理他,是福不是祸,只等他把来意说了。
  “喂,”他在被子里拿了脚踢我。
  我瞪了他一眼,“你若不想我怀里的热水浇到你脚上,最好老实些。”
  “嘻嘻,你怎么不说话?好几个月没见了呢。”
  我仍冷了脸,心想,快进入正题,你来干什么?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绝对不是帮君家。无利帮别人,对于杨骋风,想都不要想。
  他突然也不说话了,定定的看着我,喃喃的说,“脸怎么冻成这样子了?”说着,竟缓缓伸了手过来。
  我一把打掉,“杨少爷,自重!”
  他脸上现出一抹尴尬的神色,转瞬即逝,又哼了一声:“我自重?你和那傻小子卿卿我我的,怎么不自重?”
  我心里一惊,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这么说,他看见我和萧靖江在一起了?事情要糟!不过,转念一想,反正伪造的卖身契还在,挡他一挡。我悄悄的又往东移了移,离他远了点儿。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突然,他挪了过来,我往东一移,“你要干什么?”心里却暗暗后悔,我的枕头!
  “坐够了,走吧。”
  “去哪儿?”
  “回去呀,难道还在这里不成?”
  我不理他,等着他过来,我再挪回去,我必须要守着我的枕头。
  他却不动了。外面已经要黑了吧?我有点害怕了,这个杨骋风,究竟要干什么?
  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防身呢?我悄悄的看着地窝子,视线所及,我看到斜插在床头坑壁上的糖荸荠,面上悄悄露出了笑容。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去,折在手里,“呼呼,原来这个在这儿呀。”杨骋风看着我,“我说你笑什么。”
  我又冷了脸,心里不舍,脸上却依然不露出来。我知道,他就是想办法让我说话,几次相遇,我对他也算很了解了。虽然不舍,但糖人总可以再吹。
  “行了,走吧,天都黑了,”他把糖荸荠往地上一扔,就过来拉我。
  “你干什么?”我挣脱他要站起来,可地窝子太矮,只好又坐下了。
  “回去,难不成,你要本少爷在这里过夜?”
  我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是你自己要来的,我还嫌你不吉利呢。再不说话是不可能了,我也不想惹他,于是,我便淡淡的说:“如此寒陋之地,实在不合杨少爷的身份,请杨少爷回吧。”
  “你要在这儿?”
  废话!“这里是我家,”我缓缓的说,“我当然要在这里。”
  “家?这里?”他仰头大笑起来。我任他笑,忍为上,打发他早再图计策。“司杏,你别闹了,快走吧。”
  “杨少爷,这里是我家,除了这里,我没有地方去,哪里也不会去。”
  杨骋风突然不说话了,看的我心里发毛,他到底要做什么?
  “请杨少爷回吧。”我不得不开口催一遍,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么说,你是不肯走了?”
  “是,我已经说了,这里是我家,除了此处,我无处可去,也不会去别的方。”
  杨骋风突然欠了身,捞了我的油灯,往被上一扔,顿时火苗蹿了出来。
  “你!”他跳下床,拽着我就往外拖。
  “你放手,你放手,”我用力的打他。
  “死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走?”
  整个床全着了,火苗舔着棚顶,烟已经呛得我嗓子发苦,我挣了他,怀里抱着热水袋,要过去拿我的包袱,杨骋风过来,拉着我冲了出去。
  “杨骋风,你混蛋,那是我的家,那是我的家!”我死命的撸了他的手,要冲进去拿包袱,那里面有萧靖江送我的衣服和袜子啊,一条胳膊拦腰抱着我,贴进他的怀里,耳边听到他吼道,“火!那是火!你不要命了吗?”明火已经蹿上了棚顶,粟子杆见火见着,眼看要塌了,我急了,低头瞅准他的脚,使劲踩了他,他“哎哟”了一声,放了我,我便冲了进去。
  地窝子里已经全是烟,什么也看不见,屯的柴也全着了,火光熊熊。我摸着到左面那个土墩,拿了包袱,要往外走。东面的棚顶突然全塌了下来,正找不到路,突然背上和头上一紧,有人拽了我的衣服和头发,硬生生的把我从坑里揪了出来。
  “杨骋风,你!” 我的泪迸了出来,声嘶力竭,“杨骋风,你不是人,那是我的家,我的家,你,你烧了它,你烧了它,你不是人,那是我的家呀!”
  “够了,你这个蠢猪,你不要命了吗?为了那个破窝,你不要命了吗?”杨骋风的眼都红了,“那是个什么?是个破窝!你的家?你要吗?我赔你,我赔给你,一个杨府够不够?一个杨府够不够?!我赔给你!”
  “你给我滚,我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你滚!”我的嗓子哑了,泪流了出来,“杨骋风,是,你有个好爹,有个三品大员的爹,你生下来就有大房子住,锦衣玉食,可是杨骋风,我告诉你,我看不起你,我看不起你你懂吗?你有什么了不起?若不是你爹,你有什么?杨府?杨府了不起吗?大房子了不起吗?那是家吗?你懂什么是家吗?”我咽了口气,“是,我这是个窝,是个草窝,是个你说的破窝,可是那是我家,那是我自己的家,那是我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烧别人的家取乐你就烧,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个什么东西?!”说到最后,我喊了起来。
  杨骋风红着眼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们就这么互相对峙着,背后,火光冲天。
  我呆呆的望着我的地窝子,泪,似乎冻在了脸上,我的家呀,我的家呀,那是我苦心经营这么久的家呀,就这么烧了,就这么烧了……
  火势渐小,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的味道。良久,听他缓缓的道:“是,你说的不错,我是有个好爹,生下来锦衣玉食,锦衣玉食有错吗?这世间,哪个人不想要锦衣玉食?那个傻小子那么奔功名,为什么?不也是为了锦衣玉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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