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

第15章


    驼子的眼角跳动,终于,说出了几个字。
    “想不到……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班察巴那又问。
    “想不到杀人的竟是他。”
    “他是什么人?到哪里去了?”
    驼子的呼吸已急促,已经没法子再发出声音,没法再说话。
    可是他还有一只眼睛,有时眼睛也可以说话的。
    他的眼睛在看着最远的一个帐篷。
    一个顶上挂着黑色鹰羽的帐篷——黑色的鹰羽,象征的是疾病。灾难和死亡。
    这个帐篷里的人,都是伤病已极重、已经快死了的人。
    除了负责救治他们的那位夫子先生外,谁也不愿进入那帐篷。
    ——凶手是不是已逃人那帐篷去了?
    班察巴那没有再问,也不必再问,他的人已像他的箭一般窜了过去。
    小方也跟了过去。
    他们几乎是同时窜入这帐篷的,所以同时看见了两个人。
    小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帐篷里,看见这两个人。
    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第一个看见的人竟是波娃,本来应该在他的帐篷里等候他的波娃。
    他第二个看见的赫然竟是卜鹰!
    卜鹰静静地站在那里,依然冷酷镇定,依然白衣如雪。
    波娃蜷伏在他面前,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他们都不该在这帐篷里的,可是他们都在。
    凶手已逃入这帐篷,帐篷里别无退路,他们之间,必定有个人是凶手。
    这两个人之间,谁会杀人?
    小方冷冷地看着卜鹰,沉重叹息:“我也想不到是你,我一直都认为你真的从不杀
人。”
    卜鹰的脸上全无表情:“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令人想不到的事,金子可以让人做出很多很
多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来。”
    小方道:“我知道你也在找那批金子,可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
    波娃已投入他的怀抱,眼睛里已有泪水涌出:“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吧!”
    小方轻抚她的柔发:“我一定会带你走,你本就不该来的。”
    可是她已经来了。
    小方不能不问:“你怎么会来的?”
    波娃含着泪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想赶快走。”
    班察巴那忽然开口。
    “她不能走。”他的声音不再温柔,“谁也不能带她走。”
    “为什么?”小方问。
    “因为要别人流血的人,自己也得流血。”班察巴那又将他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杀人者死,以血还血。”
    这是江湖的真理,无论在中原、在江南、在沙漠都同样适用。
    小方紧紧握住波娃的手:“你应该看得出杀人的不是她。”
    班察巴那道:“你看得出?你看出了什么?”
    他忽然改变话题:“我们这些人,这些货物,都是属于一个商家的。”
    “哪一个商家?”
    “鹰记。”
    “鹰记?”小方的手已发冷,“飞鹰的鹰?”
    飞鹰的鹰,就是卜鹰的鹰,他吃惊地看着卜鹰:“你就是他们的东主?”
    “他就是。”班察巴那道:“我们收容你,就因为他是我们的东主;我们信任你,也是
因为他,否则,你刚才很可能已死在我的箭下。”
    小方全身都已冰冷。
    班察巴那道:“就算他要搜索那批黄金,也不会搜到他自己的队伍中来,就算他要搜查
这批货,也用不着杀人。”
    他冷冷地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应该知道杀人的是谁了?”
    波娃的手比小方更冷,泪比手更冷。
    她紧紧拥抱住小方,她全身都在颤抖,像她这么样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是个冷血的凶
手?
    小方不信。
    小方宁死也不愿相信。
    “我只知道杀人的绝不是她。”他把她抱得更紧:“谁也没有看见杀人的是谁。”
    “你一定要亲眼看见才相信?”班察巴那问。
    卜鹰忽然叹了口气:“就算他真的亲眼看见了,也不会相信的。”
    如果小方是个很理智、很有分析力的人,现在已经应该明白了。
    事实已经很明显。
    卫天鹏他们早已知道卜鹰是这队商旅的东主,一直都在怀疑卜鹰用这队商旅做掩护,来
运送那三十万两失劫的黄金。
    可是他们不敢动这个队伍。
    卜鹰的武功深不可测,江湖中人都知道他从未败过。
    “五花箭神”班察巴那名震关外,是藏人中的第一位勇士、第一高手。
    卫天鹏不但对这两个人心存畏惧,对这队伍中的每个人都不能不提防。
    因为这队伍中每个人都可能是猫盗,如果真的火并起来,他们绝对没有致胜的把握。
    他们只有在暗中来侦察,黄金是不是在这队伍的货物包裹里。
    他们本来想利用小方来做这件事。
    想不到这个要命的小方偏偏是个不要命的人,他们只有想别的法子。
    要查出黄金是否在这些货物包裹里,一定要先派个人混入这队伍中来。
    这个人一定要是个绝对不引人注意、绝不会被怀疑的人。
    这个人一定要像尺蠖虫般善于伪装,一定要有猫一般灵巧轻巧的动作、蛇一般准确毒辣
的攻击、巨象般的镇定沉着,还要有蜜一般的甜美、水一般的温柔,才能先征服小方。
    因为小方是唯一能让这个人混入这队伍来的桥梁。
    他们居然找到了一个这样的人。
    波娃。
    如果小方还有一点理智,现在就应该看出这件事的真相。
    可惜小方不是这种人。
    他并不是没有理智,只不过他的理智时常都会被情感淹没。
    他并不是想不到这些事,只不过他根本拒绝去想。
    他根本拒绝承认波娃是凶手。
    班察巴那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没有人看见她杀人,没有人能证明她杀过人。”班察巴那说,“可是你也同样不能证
明她是无辜的。”
    小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是不是又想用刚才那法子证明?”
    “是的。”班察巴那说:“五花神的箭,绝不会伤及无辜的人。”
    小方冷笑。
    “只可惜你并不是真的五花箭神,你只不过是人,你心里已认定了她有罪。”
    班察巴那道:“这次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更好的法于?”
    小方没有更好的法子。
    世上已没有任何人,能想出任何方法来证明她是无辜的。
    波娃忽然挣脱小方的怀抱,流着泪道:“你虽然说过,只要你活着,就不让别人欺负
我,可是我早就知道这是做不到的,每件事都会改变,每个人都会改变。”
    她的泪珠晶莹:“所以现在你已经可以忘记这些话,就让他们杀了我,就让我死吧!”
    她还是那柔弱,这么温顺,她还是完全依赖着小方的。
    她已将她的生命、她的整个人都交给了小方,她宁愿死,只因为她不愿连累小方。谁也
没有看见她杀人,可是这一点每个人都看得清楚。
    卜鹰忽然叹了口气:“让她走。”
    班察巴那很惊讶道:“就这么样放她走?”
    “不是这么样放她走。”卜鹰冷声道:“你还得给她一袋水、一袋粮食、一匹马。”
    他淡淡地接着又道:“最快的一匹马,我要让她走得越快越好。”
    班察巴那没有再说话。
    他对卜鹰的服从,就好像别人对他一样。小方也没有再说什么,卜鹰做的事,每次都让
他无话可说。
    他默默地拉着波娃的手,转过身。
    卜鹰忽然又说:“她走,你留下。”
    “我留下?”小方回头:“你要我留下?”
    “你要我放她走,你就得留下。”
    “这是条件?”
    “是!”卜鹰的回答简短而坚决,这已是他最后的决定,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决定。
    小方明了这一点。
    他放开了波娃的手。
    “只要我不死,我一定会去找你,一定能找到你。”
    这就是他对波娃最后说的话,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
    波娃默默地走了。
    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小方目送她走出去,看着她柔弱纤秀的背影。
    他希望她再回头看他,又怕她回头。
    如果她再回头,他说不定会就不顾一切,跟着她闯出去。
    她没有回头。
    班察巴那也走了,临走的时候,忽然对小方说了句很有深意的话。“如果我是你,我也
会像你一样这么做的。”他的声音中绝没有讥笑之意,“像她这样的女人实在不多。”
    快走到帐篷外时,他又回过头:“可是如果我是你,以后我绝不会再见她。”
    小方紧握双拳,又慢慢松开,然后再慢慢地转过身,面对卜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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