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阿曼德

第69章


她转过白皙的椭圆脸庞,凝视着我,蕴泪的灵动双眸突然绽放出熠熠的光亮。
终于有一个夜晚,我的眼睛能够张开了,眼皮可以不再挡住眼球。于是我看到了覆盖在我身上的厚厚的白色冰雪,我知道自己已经痊愈。
我试着弯曲胳膊,发现自己竟然能够轻轻举起双臂,覆盖在身上的冰微微颤动,发出龟裂的声音。
太阳不能照耀到我,或者说不足以摧毁我身体里面超自然血液的强大力量。啊,上帝,想想看,五百年的时间里,我在不断变强,况且我本来就是吸了玛瑞斯强大的血液而诞生,那深不可测的怪物,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力量。
有片刻时间,我的愤怒与绝望无可解脱。身体上的剧痛亦到达了顶点。
然而瑟贝尔开始了演奏,她又弹起了热情奏鸣曲,于是一切对于我来说显得无关紧要了。
只要她的音乐不停止,那么一切都无关紧要。夜晚开始变暖,冰雪开始微微消融。附近似乎没有其他不朽者出现。我知道圣纱已被带到罗马的梵蒂冈教庭。现在那些不朽者们应该没有理由再到这里来了吧?
可怜的朵拉。晚间新闻里说她的荣耀被从她身边夺走,罗马方面要求检查那面圣纱。她所说的那个奇怪的金发天使的故事沦为街头巷议,她本人也已经不在此地。
在那热血沸腾的瞬间,我的心跳随着瑟贝尔的音乐而加快。在难忍的头痛中,我施放了心灵感应术,这种感应仿佛是伸长的舌,是我肢体的一部分,让它看穿那两个凡人所居住的屋子,直视入本杰明的双眼。
透过一片美丽的金色薄雾,我看到了他们。我看到那挂满油画的墙壁,看到了我那位美丽的女子,身穿着蓬松的白色长袍和旧拖鞋,手指在钢琴上辛勤地弹奏出流畅华美的音乐。而本杰明呢,这小小的人儿正忧心忡忡,蹙着眉头,嘴里叼着一支黑色雪茄,赤着双脚来回踱步,摇头晃脑地喃喃自语。
“天使啊,请你快点回来吧。”
我笑了,牵动了面颊上的肌肉,感觉疼痛有如刀割。我关闭了心灵感应,任凭自己在渐强的钢琴声中入睡。当然,本杰明也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他的心志不受西方常识的束缚,隐约感觉到了我的窥探,这就够了。
然后我感到了另一幅景象,异常尖锐,非同寻常,令人无法弃置不顾。我仰头敲碎冰面,勉力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远处灯火闪亮的高楼。
有些不死者来到这座城市了,他们在想念着我。他们离我很远,离那座关闭的大教堂还隔着几个街区。事实上,隔着遥远的空间,我立刻就感觉到来者是两个力量强大的吸血鬼,我认识他们,他们知道了我的死亡,并且为此深深哀悼,于是在第一时间赶到这里。
窥看他们是很危险的事。电光火石之间,本杰明或许只会有微弱的感应,而他们却可能会发现我。但是我觉得整座城市除了他们并没有别的吸血者,我想知道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谨小慎微,躲躲藏藏。
又过了一个小时,瑟贝尔不再弹奏,而那两个强大的吸血鬼还在忙碌,我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我把超自然视线迫近他们,发现自己可以透过其中一人的眼睛看到另一人,但这个办法在另一个人那里就行不通了。
原因很简单,我定睛细看,发现我能够看穿的正是桑提诺的眼睛,我那罗马集会的旧主,桑提诺。而另一个人则是玛瑞斯,我的缔造者,所以我永远无法看穿他的心灵。
他们在一座巨大的官邸之中悉心打扮,两个人都穿着时下绅士的打扮——藏蓝西装,白色翻领,丝绸薄领带,并且各自理了时尚的发型。但是他们潜入一座建筑,控制了所有企图打搅他们的凡人,但那建筑却不是一座公司,而是和医疗有关。我一下就猜出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他们漫步在这座城市的太平间里。他们在沉重的公文箱里堆满资料,还迅速地从太平间里把那些学着我的样子走入阳光的吸血鬼们的残骸从冰柜里拖出来。
当然,他们是在清点我们族类暴露在世上的遗迹,并把它们收回去。他们是在收集遗物。他们抽出太平间里棺材般的大抽斗,倾倒不锈钢托盘,把尸体的残渣放在闪亮的塑料袋里。骨头,灰烬,牙齿,啊,是的,还有牙齿。他们把这些统统倒进小塑料袋里。还从档案柜上的一连串小格子抽屉里取出包裹塑料的遗物和残留物的样本。
我的心跳加快了。我在冰屑中挣扎,它们刺痛了我。啊,平静点,让我看看。那不是我的蕾丝,我的蕾丝吗?厚厚的威尼斯玫瑰点纱,边缘被烧焦了,还有一些酒红色的天鹅绒残片!是的,他们把我这些可怜的衣服放进档案柜抽屉,现在又落入了这两个吸血鬼的口袋。
玛瑞斯停顿下来,我则把头颅和意志都转向一旁。不要看见我。如果你发现我并且赶到这里来,我向上帝发誓,我要……我要怎样?我现在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我连逃脱的力气也没有。啊,瑟贝尔,为我演奏吧。我一定得逃离这一切。
但我想起他是我的主人,他不能追寻我的行迹,除非是借助他的同伴,桑提诺那微弱模糊得多的感觉。这样一想,我的心就平静多了。
我从最近的记忆之中想念着她的音乐,想象着那些音符,想象出数个世纪以来的一些场景。我想象贝多芬正是为她写下了这曲甜美的杰作——F小调第二十三号奏鸣曲,作品第五十七号。想想吧,想想贝多芬。想想看,尽管我事实上对此一无所知,但我还是能够想象,在某个寒冷的维也纳的夜晚,他用羽毛笔潦草地写下乐章,但自己却无法听见。他生活贫苦,只靠菲薄的薪俸为生。我想着,微微地笑了,尽管这痛苦的笑使我的脸上流下了鲜血——他们给他抬来一架又一架新钢琴,只因为他的弹奏太有力了,太暴戾了,太猛烈了。
而她呢,美丽的瑟贝尔,她定是他美丽的女儿。她那有力的手指亦令人惊怖的力度扣击着琴键,如果他能穿越时空看到她,一定会感到高兴的——在众多狂热崇拜他的弟子与膜拜者之中,居然还有这样一位特别的疯姑娘。
那个夜晚,天气开始转暖。冰雪开始融化。是的,没错。我紧闭双唇,微微抬起右手,这样就可以移动右手的手指了。
但我没有忘记那两个人,那对不相称的伙伴。一个是创造了我的人,另一个则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敌手——玛瑞斯和桑提诺。我还得再看看他们。于是我谨慎地将我微弱而敏感的心灵感应波送出去。有一个刹那,我看到了他们。
他们站在大厦中心的焚尸炉前,把所有精心收集来的证据都投进火焰的血盆大口,火焰翻卷腾跃着吞噬了一切。
多奇怪,他们难道不想用显微镜看看这些残骸吗?其实我们族类中的其他一些人已经这么干过了。但他们为什么偏要看那些已经在地狱般的烈火中被烧焦者们的骨头和牙齿,把它们放在玻璃切片上仔细观赏,为什么不从你自己苍白的肌体中取出样本呢?——你自己的手是可以奇迹般的痊愈的呀,就像我现在完全康复了一样。
我窥视着他们,地下室的墙壁在我眼前如烟雾般缭绕,环绕着他们,他们脑中有意识微弱的波束。我集中全力透视那片薄雾,于是看到了桑提诺,那粉碎了我唯一的青春岁月的人,他的面孔柔和而充满困惑。而我的旧主则面带希冀地凝视着那团火焰。“完事了,”玛瑞斯用他那种宁静而命令式的口吻说,他们彼此用优美的意大利语交谈,“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
“我们可以闯进梵蒂冈,把圣纱偷出来,”桑提诺说,“他们有什么权利要求拥有这样一桩东西。”
我只能看到玛瑞斯外在的反应,他猛地摇头,之后露出了他那彬彬有礼,泰然自若的笑容,“为什么?”他似乎心无城府地问道。
“那圣纱对于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吾友?你觉得它能让他恢复神志吗?原谅我,桑提诺,你还太年轻了。”
他的神志,让他恢复神志。这一定是说莱斯特,不可能是在说别人。我冒着危险搜索桑提诺的心志,读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感到异常恐怖,但还是克制自己继续窥看他们。
莱斯特,我的莱斯特——他可不是他们的莱斯特,是不是?——我的莱斯特经历了这场可怕的传奇故事之后发了疯,咆哮终日,被我们族类中的最年长者羁押起来,以便维持我们生存的平静,让他不能泄漏我们的秘密。他即将被毁灭,只有我们最年长的吸血鬼才能完成这件事,没有人能为他求情。
不,不能这样。我辗转挣扎,感到痛苦的振颤,它们炽红蓝紫,闪耀着橙黄的光辉。自从堕落以来,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些色彩。我的意识恢复了,怎么会这样,莱斯特即将被毁灭!他被囚禁起来,就像数个世纪之前,我被桑提诺关押在罗马的地下墓穴里一样。啊,上帝,这比太阳的烈火还糟,这比让我动了杀机的那个野蛮的兄弟痛打面颊红润的小瑟贝尔,把她从钢琴旁边拖开还糟。
但这时我的偷窥导致了不良的后果。“我们快走吧,”桑提诺说,“我感觉有些不对头,我说不上来,好像有某个人就在我们身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好像有某个和我一样强大的家伙正在数里之外倾听我的足音。”
玛瑞斯看上去友善,好奇而毫无戒心,“今晚纽约是我们的,”他只是说。接着他望着熔炉,面上微微闪过一丝恐惧,“除非是某个执著于生命的魂灵,依然附在他生前穿戴的蕾丝与天鹅绒上。”
我闭上双眼,啊,上帝,让我的意识关闭,让它紧紧关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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