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阿曼德

第65章


我逃跑的时候,那群可恶的天使们一直用爪子抓我!你想要基督的血吗,趁早去找个黑沉沉的教堂听弥撒吧,然后把那睡眼惺忪的牧师从祭坛旁边唤醒,如果你愿意,就从他神圣的手里接过圣餐吧。你快去吧,去呀!”
“基督之血!”他说着,用尽存的那只大大的眼睛无情地凝视着我,“如果我身体里真的有那神圣的血液,那么我的身体已经将它分解,并且消耗殆尽,就像蜡烛上的溶腊与烛芯。你是知道这一点的。当信徒们领完圣餐离开教堂之后,基督在他们的肚子里还能余下些什么呢?”
“不,”我说。“不,我们并不是凡人啊!”我压低声音,试图安抚他的狂怒。“莱斯特,我会知道的!那真的是他的血啊。不是作为替代的面包和葡萄酒!他的血,莱斯特,如果它真的存在于你体内,我一定会了解的。啊,让我吸吧,我求求你。让我吸,我才能忘记你讲给我们的所有可怕的事情,让我吸吧!”
我几乎无法自持,想要把手放在他身上,不管他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他的脾气是怎样坏得可怕,也要强迫他服从我的意愿。我要抓住他,让他服从我,我要吸食那鲜血——
但这样的念头是愚蠢而无用的。正如他的整个故事是愚蠢无用的。我转过身去,带着愤怒对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为什么不接受?如果蒙那克能带你离开我们大家共处其中的这个人间地狱,你为什么不跟他去, 为什么?”
“他们就这样让你逃掉了,”大卫,你当时打断了我对他说道。你还用左手对我做了一个表示请求的手势,让我平静下来。
但我没有耐心再来听什么分析和解释了,我无法将那幅画面驱逐出我的脑海,我们流血的主,我们肩负十字架的主,而她,韦罗尼卡,这个甜美的虚构人物手里持着圣纱。啊,这样的白日梦怎么竟能令人如此沉迷?
“你们都离我远点,”他叫道,“我带回了那面圣纱,告诉你们,是基督把它赠给了我。维罗尼卡把它送给了我。我把它从蒙那克的地狱里带回来了,当时他的那帮小鬼还追着我想把它抢回去呢。”
我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圣纱,真正的圣纱,这又是什么把戏啊?我感到头疼。渔夫的弥撒。如果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地下竟然隐匿着这样的东西,我会到那里去的。我厌倦了着玻璃墙壁的大楼,它隔绝了风暴的气息与新雪清爽剧烈的湿意。
为什么莱斯特倒退几步靠在墙上?他从外套里面掏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圣纱!这难道是他的又一个华丽的诡计,用来掩盖对我们巨大的伤害?
我抬头仰望,我的目光穿过玻璃的墙壁在落雪的夜色中飘浮,接着又慢慢回到他手中那片打开的布上,他低垂着头,像维罗尼卡一般虔诚地将那片布展开。
“我的主啊!”我低声说。世上的一切都在瞬间消失为毫无重量的声音与光的漩涡。我看到他在那里。“我的主。”我看到了他的面孔,那不是绘画,不是印刷,不是任何作用于那块精美白布的纤维上的精密伎俩,那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却不会把这承受它热量的布匹焚毁。我的主,我的人中之主,我的主啊,我的基督。正是那头戴高高的黑色荆冠的人,长长的棕色卷发上沾染了可怕的血污,带着惊异的深色眼珠径直凝视着我,他那辉耀着无尽的爱的双眼,正是那美丽而生动的,通往上帝灵魂的入口啊,所有的诗歌都应在它们面前欣然死去。他那丝缎般柔软的嘴唇带着毫无疑问与不加判断的单纯微微张开,仿佛在宁静而痛苦地呼吸。正是在那个时刻,圣纱覆盖了他的面孔,安抚他巨大的痛楚。
我哭了。我把手掩在嘴边,但无法遏制脱口而出的言语。
“啊,基督,我悲惨的基督啊!”我低语着。“不是人手所能创造的!”我叫道。“不是人手所能创造的啊!”我的话语多么悲惨,多么虚弱,充满了什么样的悲哀啊。“这是人的面孔,这既是上帝的面孔,也是人的面孔,他在流血。为了全能上帝的爱,看看吧!”
但事实上我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无法移动,无法呼吸,在震惊与无助中跪倒在地。我再也不想把双眼从它上面离开,我再也不想看其他的任何事情。我只想这样看着它,我只像这样看着他。而我看到了他。我回溯着多少世纪之前的往事,他的面孔在Podil陶灯的光亮中闪现;洞穴修道院抄写室的烛光下,他的面孔在嵌板上凝视着我以颤抖的双手捂住的眼睛;但在那威尼斯与佛洛伦萨富丽堂皇的墙壁上,不管我多么绝望地寻找,却从未有见到过他的容颜。
他的面孔,他那人类的面孔上满溢着神圣,很久很久以前,在Podil冰寒泥污的道路上,我那悲剧般的主曾从我母亲怀中的圣像上凝视着我。我深爱的那流血的圣主。
我没有去理会朵拉说了些什么。
我没有理会她叫出他神圣的名字,我知道我并不在意。
她宣告出她的信念,一把从莱斯特手里抓过那面圣纱,跑出房间,我也跟了上去,追随着她和那面纱——尽管在我心灵的避难所里,我犹自一动不动。
我再不会动摇。
一种巨大的庄严占据了我的心灵,我的肢体显得无关紧要。
莱斯特和她争辩,要她不要相信这种事情,而这已无关紧要。我们三个矗立在大教堂门口,大雪纷纷飘落,像是来自那遥不可见的深邃天堂的灿烂赐福。
太阳即将升起,那白炽的火球即将撕裂翻涌卷积的浓云。而这已无关紧要。
此时我已经可以死去。
我已经看到了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至于蒙那克的话,还有他臆想的上帝,以及耳边莱斯特的请求,要我们离开这里,在太阳的火焰吞噬我们之前找一个藏身之地——这些都已无关紧要。
此时我已经可以死去。
“不是人手所能创造的,”我低语。
一群人把我们簇拥在门前。温暖的气流从教堂中如一股深邃丰美的狂风般骤然涌出。这些都已无关紧要。
“圣纱,圣纱。”他们叫道。他们看到了,他们看到了他的面容。
莱斯特绝望而求恳的叫声渐渐消逝了。
黎明携着那雷霆万钧的白炽光辉降临了,照耀在城市的每一座屋顶。黑夜在无数玻璃高墙上慢慢消退,那些摩天大厦渐渐焕发出巨大而恐怖的光亮。
“做个见证吧,”我举起双臂,迎向那令人目眩的光明为我熔铸的银色死亡,“这个有罪者为他而死,这个有罪者向他而去了。”
将我打入地域吧,我的主,如果这是你的愿望。你已将天堂赐予了我,你已经在我面前显露过你的面容。
而你的面容正是人类的面容。
 
 
第十九章
翻译:星云
我向上飞升,感到那灼热炙烫的痛感席卷了全部意志与力量。身体内部的爆裂推动着我向天空直升而去,冲进太阳倾泻下来的光芒之中,它白炽惨淡,如珠如雪,看上去有片刻像是一只威胁的眼睛,把无至尽的光辉撒向城市,那是潮汐而熔化般的大光明,照彻了地面上无分巨细的一切事物。我旋转着愈飞愈高,仿佛内部的爆炸所带来的力量永远不会减弱。我恐惧地发现自己的衣衫都已燃为灰烬,一股青烟从我的肢体上旋绕升起,形成一阵小小的漩风。
在湮灭一切的光明之下,我看到自己赤裸地伸开的手臂与张开的双腿。我的肌肤已被烧成黑色,闪烁着微光,接近崩溃,可以看到它内里封存的,我肌体的力量,以及我的肌肉与骨头纠结的构形。
痛苦迸发到顶点,我几乎不能忍受。但我无法向你解释,这对我并不重要;我正在奔赴我自身的死亡,以至于这种看起来永无穷尽的折磨似乎根本算不上什么。我可以忍耐这一切,忍耐双目中烧灼的感觉,我知道它们很快就要在阳光的熔炉里熔化或者爆裂,我的全部存在也将籍此摆脱肉体的形状。
眼前的景象突然一变,我肢体上袅袅升起的风烟消失了,我的双目重又恢复了宁定,身畔竟传来熟悉的赞美诗的歌声。而我正矗立在一座祭坛上。我抬头仰望,发现面前是一座宏伟的教堂,熙熙攘攘的人流正蜂拥而入,彩绘的梁柱如同布满华饰的树干一般,在无尽的旷野上,在飘浮的歌声与游弋的目光中冉冉升起。我四下望去,朝拜的人群广大而漫无边际。这座教堂四周没有围墙,高耸的穹顶是以最纯净的足金铸成,焕发着璀璨的光芒,上面镌刻着圣人与天使的形象,但更为壮丽的,是头顶那一望无垠的辽阔蓝天。
熏香的气息萦绕在我的鼻端,身周有细小的金铃整饬地响起,快速地奏出一段段优美的旋律。香烟弥漫了我的双眼,但如鼻端嗅到的芬芳一般甜美,让我的眼中流下了泪水,我的视觉渐渐与我所品尝,触摸,倾听到的一切所合一。
我伸开双臂,发现它们上面覆盖着长长的绣金边的白袖子,手上生长着正常的人类汗毛。是的,这是我的手,但多年来我的手早已脱离人类的生命,而我面前竟是一双人类的手。
我的唇边涌起一首歌曲,在人群中响亮而孤单地回响,他们的声音应合着作为回答。我再一次吟咏着我的深信,如今这种深信已经浸透了我的骨髓。
“基督降临了,他的化身遍及万事万物,遍及所有的男人与女人,永永远远!”这听起来真像是一首完美的歌曲啊,泪水充盈了我的眼眶。我垂下头,阖起双手,发现面前出现了面包与葡萄酒,圆形的面包等待着被赐福并被切开,盛在金色圣杯中的葡萄酒等待着被转变为基督之血。“这是基督的身体,这是他为我们所流下的鲜血,现在,过去,直到永远,在我们生命中的每时每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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