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阿曼德

第63章


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其实这些事实本是跳跃的。他自己也知道。但是他得把故事叙述得流畅而富有戏剧性。
在他自己的书里,他简直就是吸血鬼中的007, 简直就是山姆·史培德!他是摇滚歌星,可以在人类舞台上引吭高歌两个小时,时至今夜,人类开办的公司还在帮助他通过唱片版税牟取暴利。他擅长赋予苦难某种悲剧色彩,在他书写那些忏悔的篇章时,他事实上已经彻底原谅了自己。
我真的不是在挑剔他。我真的深恨他躺在那礼拜堂的地板上昏睡不醒,阖起的双目凝视着完满的缄默深处。全不顾年轻的吸血鬼们为了和我同样的原因围绕在他身边。他们也想亲睹基督的血是否改变了他,经历了这样的圣餐,他是否显示出某种奇迹。我会很快说到这些的。
我好像已经把自己逼向绝路,在角落里咆哮不休。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怨恨他,这样不住口地诋毁他的名声,痛斥他那无垠的伟大。
他教会我太多东西,是他把我引向此时此刻,让我得以站在你面前,以某种连贯而平和的方式向你叙述我的往事,在我赶来帮助他对付那可贵的恶魔蒙那克和照顾他脆弱的小朵拉之前,这样的事情绝对是不可能的。
两百年前,他从我身上剥下了一切幻觉,谎言与借口,是他把赤裸的我推向巴黎街头,让我得以寻回我曾一度了解,但又痛苦地失去的,星光中蕴含的荣耀。
但当他回来之前,我们滞留在能够俯视到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别墅里等待他时,我还不知道他还将从我身上剥下更多东西。我真恨他,只因此时我无法想象我的灵魂再不能与他同在;只是因为他,我才得以成为这样的我,但我却不能为他做任何事,不能把他从这冰寒般的长眠中唤醒。
不过想想看。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真的没有任何气息,好像一切感官已经消失,好像永远也不再回来。就算我现在回到那座礼拜堂里,把双手放在他身上,请求他听我的声音,那又有什么用处呢。
我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我不会接受。我已失去了全部的耐性。我再也不能以麻木不仁作为自我安慰。我再也不能忍耐这样的时刻。
但我还得继续给你讲述下去。
我还得讲给你当我看到圣纱之后发生了什么,当太阳照耀到我身上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当我悲惨地来到莱斯特身边,爬到他面前以便喝他的血时,发生了什么。
啊,等一下,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他的故事里都贯穿了线索。那不是因为他的虚荣,对不对,那其实是必须的。如果不把事件彼此贯穿联系起来,就连不成一个故事,而我们这些可怜的被时间遗弃的孤儿们除了事件的先后次序,就不知道其他的叙事方法。啊,是的,我被遗弃在弥漫风雪的暗夜,在这比纯粹的空虚更糟糕的世界,我也在寻找我的线索,是不是?啊,上帝,我该如何找到线索,如何在这可怕的下堕中抓住一条坚实的链子?
那个时候他突然就回到你我和朵拉面前。
那是他离开后第三个早晨,接近黎明的时候。我听见我们所住的玻璃大厦底层的门重重地拍响,以及他心跳的声音——那声音每一年都在怪异地增强。当时我们争先恐后地从桌边站起来。我仍然感到恐惧。他很快进了房间,身上犹自带着来自林地与荒原的芳香。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碰翻了面前的所有东西,好像那些把他带走的人还在后面追赶,事实上他身后一个人也没有。他走进房间,关上门,神志清醒地站在我们面前。他的样子比我想象中的还可怕,似乎这一次他遭受的打击比以前的那些小小失败都远为剧烈。
朵拉奔向他,满怀着毋庸置疑的爱。而他带着非常人性化的绝望渴切猛地攫住了她,简直要把她弄伤了。
“你现在安全了,亲爱的,”她叫道,拼命想让他听明白。但是看着他的样子,我们知道此事绝对没有就此结束,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凝视着他的面孔,低声说着一些表示安慰的空洞废话。
 
第十八章
翻译:星云
他就这样从一场暴烈的漩涡中归来。鞋子丢了一只,衣服也被撕破,头发散乱,纠结着荆棘,枯叶和凌乱的花朵。他把一大卷平整迭起的布匹紧紧抱在胸前,仿佛上面刺绣着世界的全部命运。
但最可怖的是他的眼睛——他那英俊的面孔上失去了一只眼睛,只余下吸血鬼的眼睑,褶皱着覆盖在一个空框上不住抽搐,竭力想要阖起来,仿佛犹自拒绝承认这具一贯完美的不朽身躯上,如今竟然出现了这样可怕的残缺。我想把他抱在怀里,我想要安慰他,告诉他,不管他去了什么地方,不管出了什么事情,现在他重又回到我们身边,他又安全了。但任何安抚也无法让他平静下来。
他已筋疲力尽,无法给我们讲述他的故事。我们不得不先去寻找一个黑暗的角落来躲避太阳的光芒,等到下一个夜晚他恢复过来的时候再来听故事。
他紧紧抱着那一堆布,拒绝了我们的扶持,把自己伤痛的身心深深地关闭起来。我只好暂时离开他身边。
那天早晨,我安全地躺在自己安眠的地方,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很久,只是为了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样子。啊,我为什么要赶来帮助他?经历了漫长岁月的痛苦考验,我对他的爱已是永恒不移,但此时为什么又让我看到他如此落魄的样子?
一百年前,他曾经蹒跚到吸血鬼剧院的门前,为那两个背叛他的雏儿——甜美的路易和那命定的孩子——所做的事情求助。那时他的皮肤上伤痕累累,全是克劳迪娅为了杀害他所割出来的笨拙而愚蠢的伤痕,但当时我却并不同情他。是的,我当时也在爱他。但我知道那只不过是肉体上的伤害,他那邪恶的血液足以帮助他自行恢复过来。而且,以我古老的知识,我知道他一旦痊愈,将会拥有更大的力量,比平静的时光所能赋予他的更甚。
但这一次我在他痛苦的面容上看到的,却是他倍受摧残的灵魂,那只仅存的蓝色眼眸在那张惨痛不安的面孔上如此生动地闪烁,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我不记得那时候我们两个说了些什么,大卫。我只记得黎明的光线让我们不得不赶快陷入沉眠,好像你当时也哭了,我从未听说过你曾哭泣,我从未想到你竟会哭泣。至于说他抱回来的那块布会是什么呢?我当时好像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翌夜。
夜幕降临,风雪将至,空气里弥漫着阴郁的气息,群星在浓云近逼的天空做最后的闪耀。他静静地走进房间的大厅,显然已经经过一番梳洗,穿着新的鞋子,流血的双足显然已经愈合。
但这无助于减轻他那张受损的脸给人带来的奇异感觉。在那褶皱着阖起的眼睑旁边,有许多爪子或指甲抓伤的伤痕。他就这样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他凝视着我,一个微弱而依然富于魅力的微笑燃亮了他的面孔。“别为我担心,小魔鬼阿曼德,”他说,“为我们所有人而担心吧。我现在一文不值。我一文不值。”我低声向他建议,“让我到街上去,从某个邪恶的,浪费了上帝赋予他的禀赋的凡人身上,为你偷来一只眼睛吧!让我用它来填满你空洞的眼眶。你的鲜血将会冲刷它,使它能够重新视物。你知道的,你曾经从古老的玛赫特身上目睹过这种奇迹。是的,凡人的眼睛沐浴了她那特殊的血液,就能够重新看到东西!让我来为你做这件事吧,这不费我吹灰之力。然后让我亲自充当医生,在这里亲手把它放进你的眼眶。求你。”他只是摇了摇头,很快地亲吻了一下我的面颊。“当我对你做了那一切事情之后,为什么你还爱我呢?”他问。他有着光滑而没有瑕疵的,被太阳晒黑的美丽肌肤,魅力无可抵挡。甚至连那空洞的黑色眼眶也仿佛在凝视着我,仿佛带着某种来自内心的隐秘力量。此刻,他英俊而灿烂的面孔上正辉耀着一种暗红色的光芒,仿佛他曾经亲睹某种强大的隐秘。“是的,我看到了,”他说,接着哭泣起来,“我看到了,我要告诉你们每一件事情。相信我,正如相信你们昨晚曾经亲眼目睹的,粘在我头发里的野花,以及我的伤痕——看吧,我的手,它们还没有完全痊愈——相信我吧。”大卫,你那时插嘴说,“告诉我们吧,莱斯特。我们会一直在这儿等你的。告诉我们吧。恶魔蒙那克究竟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了。”你的声音是多么令人感到安慰,多么富于理性啊。即便现在也是如此。我想你一定是天生适合讲道理的。而且我猜想,上天把你赐给我们,一定是为了迫使我们看到现代的良心,从而省识我们自身的大灾难。不过这个话题我们可以留到以后讨论。还是让我回到那个时候。我们三人围绕在厚重的玻璃桌子旁边,坐在覆盖黑漆的中国样式的椅子上,朵拉走了进来,她的人类感官不能在门外感受到他的存在,以至于被他的出现吓了一跳。她那短短的黑发上闪烁着欹斜的微光,颈后的部分被修得短短的,显露出她那天鹅般柔弱颀长的后颈,看上去宛如一幅美丽的画。一件紫红色的宽大长袍裹住她那修长柔软的身材,在她小巧的乳房和纤细的双腿处自然地微微褶皱。啊,她简直是上帝的天使,我静静地想着,然而她竟是毒品大枭被割下的头颅的唯一女继承人。她的优雅步履足以使异教那些富于欲望的神祉们愉快地把她封为本教的圣人。
她那苍白美丽的颈上佩带着一个极小的十字架,看上去宛如一只镀金的昆虫攀附在仙女织成的,轻不盈物的纤纤细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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