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刀声

第58章


    “买东西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不管你买的东西有没有用,但在买的时候,就已经是种享受了。”风铃说:“其实女人自己也知道她们买的东西说不定一点用都没有,可是她们看见了,还是忍不住要买,你知道为什么吗?”
    傅红雪不知道。
    “那是因为她们喜欢那些伙计拍她们的马屁的样子。”风铃又笑了:“我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过那种滋味了,所以今天我准备去让人家拍拍马屁。”
    娇晨轻柔,连风都是可爱的,傅红雪静静地坐在这庭院中享受着这美好的一天。
    风铃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了,临走前,她说一定会赶回来做中饭。
    现在距离中午还一个多时辰,傅红雪却已觉得开始有点饿了,迫不及待地希望中午快点到。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并不是饿了想吃东西,他只不过喜欢吃饭时那种“家”的气氛。
    风铃才离开半个时辰而已,他却已觉得仿佛过了半年,一颗心就像是初恋的情人似的又兴奋又犹豫。
    又像是小孩子偷着一根棒棒糖躲在被窝里吃,又高兴又怕被人发现。
    已经三十出头的人了,居然还会有少年般的羞涩,傅红雪想了想,不禁苦笑了起来。
    这种事情如果让叶开知道,他一定会笑破肚皮的,一想到叶开,傅红雪不禁又替他担心,他究竟到哪里去了?是否已回到万马堂?是否还继续为马空群重活的事件在调查?他现在有没有遇到危险?
    想到了叶开,傅红雪就觉得自己很惭愧,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躲到这里十几天,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朋友,不顾朋友的生死。
    唉!这种事以前他打死都不会做的,现在却在糊里糊涂之下做了出来。
    不行,下半辈子如果想平平静静地过,就得赶回万马堂帮叶开,否则他的良心一定会不安。
    傅红雪已决定等风铃回来后就告诉她,明天他必须离开几天,他绝不能放弃朋友而不顾。
    他相信她一定会明白的,一定会体谅的。
    二
    在期盼中,时间仿佛总是过得很慢的。
    好不容易挨到快中午时,傅红雪的心反而更紧张,一双眼睛不时地望向门外的山路上。
    日头爬上了正中,酷热降临了大地,傅红雪的额头已沁出了汗珠,并不是因为天气热,而是焦急风铃怎么还没回来。
    到了这种时候,时间仿佛变快了,傅红雪一直安慰自己她就快回来了,自己何必急呢?
    反正还没到正午。
    就在他这么想时,太阳己过正中,逐渐朝西方移了过去。
    风还是早上一样的风,云还是早上一样的云。
    但是在傅红雪的感觉中,这世界已变了,完全变了,变成了空的。
    他的人还是坐在庭院中,夕阳的余辉将他苍自的脸映成金黄色的。
    已近黄昏。
    风铃却一直未回来过。
    傅红雪焦虑的心已变成了担心,他担心风铃是不是出了问题,是不是在路上出了麻烦?
    是不是马空群又派人在半路拦截“她?
    他真后悔早上为什么让他自己一个人去?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去呢?
    昨天马空群的人能来这里刺杀她,那么今天就有可能在半路在等着她,一想到这里,傅红雪就恨不能立刻赶到镇上去。
    可是就在他奔到门口时,他犹豫了,如果现在他赶到镇上,而风铃刚好回来,两人岂不错过吗?
    风铃回来看不到他,一定会以为他走了,一定会以为他在经过昨夜之事后对她已不屑一顾了。
    脚步虽已停住,他的心却是在左右为难,难下决定。
    走?或是不走?
    不走,他又担心她在镇上遇到了麻烦。
    走,他又怕和她错过,而造成误会。
    傅红雪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碰过这么难下决定的事。
    黄昏,已到黄昏。
    山中的野花香气从林间飘散了出来。
    木屋静寂。
    崎岖不平的山路,在夏日夕阳的余辉下,看来就像是一条金带,绵绵地伸向苍翠中。
    傅红雪真是烦燥急了,他不知何去何从?他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了。
    星辰依然和昨夜一样地爬上了苍穹,伴着洁白的明白,晚风徐徐地刮来,带来远方的菜饭香,这时傅红雪才想到,今天已一天未进食了。
    山脚下人家的灯火已燃起,夜在傅红雪的焦虑中悄悄地降临。
    着急、恍忽、焦虑,现在又加上惶恐,傅红雪无力地走回屋内,不管怎么样,先将灯火燃起再说。
    擦亮了火折子,将油灯上的线蕊拉出些,点着,看着火苗逐渐扩大,屋内也光亮了起来,所以摆在桌上的那一封信,也就映人傅红雪的眼底。
    信?留言?
    这是风铃留的吗?
    傅红雪用颤抖的手将信拿起,拉出信纸,抖开,首先跳入他眼睛里的是“傅红雪”三个字。
    不错,这是风铃留的,原来她早已准备好了,自己还跟傻瓜蛋一样在替她着急。
    信很简短,却看得傅红雪的心都冷了。
    “傅红雪:
    今生我要杀你,我知道很难,但是你杀了我一个亲人,这个仇我势必要报,所以我带走你留在我肚内的孩子,至少我也毁掉你一个亲人。
    “风铃”
    傅红雪不但心冷了,整个人都僵了,满眼睛里都是那句“我带走了你留在我肚内的孩子”。
    孩子?孩子?
    这是什么意思?
    孩子?
    难道昨夜……就有了孩子?。
    信已掉在地上,傅红雪咬紧了牙,他手里紧紧地握着他的刀,他的心仿佛也被别人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三
    灯昏。
    小酒铺里的昏灯,本就永远都带着种说不出的凄凉萧索。
    酒也是浑浊的。
    昏灯和浊酒,就在傅红雪的面前。
    十年前,他已小醉过一次,他知道醉了并不能真的忘记一切,可是现在他想醉。
    十年前他已尝过情感的滋味,他本以为自己已能忍受各种痛苦,但现在忽然发觉这种痛苦竟是不能忍受的。
    浑浊的酒,装在粗瓷碗里,他已下定决心,要将这杯苦酒喝下去。
    人生的苦酒。
    可是他还没有伸出手,旁边已有双手伸过来,拿起了这碗酒。
    “你不能喝这种酒。”
    手很大,又坚强而干燥,声音也同样是坚强而干燥的。
    傅红雪没有抬头,他认得这双手,也认得这声音——萧别离岂非也正是坚强而干燥的人。
    “为什么我不能喝?”
    “你能喝。”萧别离平淡他说:“但不能喝这碗酒。”
    萧别离从轮椅上拿出一壶酒,他将这壶酒放在桌上,将碗里的酒倒掉,然后倒了一杯酒。
    十年前你已醉过一次。
    萧别离的脸上既没有同情,也不是怜悯,他只是将倒好的碗递到傅红雪的面前。
    喝吧!傅红雪只想醉。
    又苦又辣的酒,就象是一股火焰,直冲下傅红雪的咽喉。
    他咬着牙吞下去,勉强地忍着,不咳嗽。
    可是眼泪却已呛了出来。
    谁说酒是甜的?
    “这是烧刀子。”
    萧别离又倒了一碗。
    第二碗酒的滋味就好得多了,第三碗酒喝下去的时候,傅红雪的心里忽然起了种很奇异的感觉。
    十年前他已有过这种感觉。
    桌上的昏灯,仿佛己明亮了起来,他身子本来是僵硬的、是空的,但现在却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奇异的活力。
    他己能偶而忘记痛苦了。
    但是针却还在心中。
    萧别离深深地注视着他,忽然说:“十年前你已为了一个女人而自暴自弃过,十年后的今天,你怎么又可能为了这个女人而再次那样呢?”
    “你……你怎么知道?”傅红雪猛抬起头看着萧别离。
    “一个男人为了爱情而痛苦时,那种神情本就明显得好像青绿的树木突然枯萎一样。”
    萧别离淡淡他说:“风铃非但不值得你多看她一眼,根本就不值得你为她痛苦。”
    “你……你知道……知道她的事……”傅红雪连声音都已发抖了。
    “我知道。”萧别离点点头:“我当然知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傅红雪眼中的痛苦之色更浓:“你可知道我的痛苦,并不是……不是因有她的离去……而是为了……”“为了她要杀掉你的亲骨肉。”萧别离替他说完了这句每一时、每一刻中,都不知有多少的回忆?
    有过痛苦,当然也有过快乐。有过尴尬,当然也有过甜蜜。
    昨夜有激情的拥抱、甜蜜的缠绵,现在这一切都已永远成了过去。
    昨夜那种刻骨铭心、魂牵梦索的激情,现在难道已必须忘记?
    若是永远忘不了呢?
    记得又能如何?
    两个不该在一起的人,两个应该有仇视的人又怎能结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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